第76章 放榜

  放榜的日子，像一口悬在京城所有考生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了下来。

  一大清早，九十五号院的空气里，就飘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味道。

  二大妈端着洗脸盆，故意在院子中央磨蹭，嗓门吊得老高，生怕谁听不见。

  “要我说啊，这读书考试，可不是光靠膀子有劲儿就行的。咱们院里有些人啊，在部队里是威风，可一拿起笔杆子，那就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一个劲儿地往正房那边瞟，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

  三大妈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秒懂，立刻接上话茬，针尖在顶针上“噌噌”地刮着，声音又尖又细，透着股酸味儿。

  “可不是嘛！听说那题难着呢！什么函数、几何的，咱家老三当年在学校都学不明白。他一个当兵的大老粗，两年没摸书本，能认识字就不错了，还想考大学？做梦！”

  “依我看呐，别看前两天首长来那动静大，可这考试凭的是真本事。考不上，到时候看他还怎么横！”二大妈把脸盆往台阶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仿佛已经看见了程铮灰溜溜落榜的模样。

  院里几个偷摸听着的邻居都露出了“你懂的”笑容。

  考不上？

  等那身军装一脱，还不是个普通老百姓！

  西厢房的窗户缝里，秦淮茹听着外面的议论，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下了大半。

  她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正房紧闭的大门。她不信，一个在山沟里啃了两年干粮的兵痞子，能考得过那些天天泡在书本里的学生。只要程铮落榜，就还是个大头兵。

  自己有的是时间和法子，慢慢跟他耗，把属于贾家的一切，都给耗回来！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些窃窃私语，变得活络起来。每个人都在等着看程铮的笑话，那种压抑了两年的嫉妒和恐惧，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就在这时。

  一个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里的喧嚣。

  “叮铃铃——”

  一个身穿绿色邮政制服的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停在了九十五号院的门口。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汗都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喜报！大喜报！程铮同志的喜报！”

  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报喜特有的激动劲儿，在清晨的胡同里炸开。

  院子里所有嚼舌根的声音，当场卡壳。

  二大妈正准备泼水的手僵在半空，盆里的水顺着边沿哗啦啦流了一地，湿了鞋面都不知道。三大妈手里的针一歪，狠狠扎进了指头肚，疼得她一哆嗦，却连叫都没叫出声。

  所有人的表情全都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喜报？

  什么喜报？

  邮递员看到院里这么多人，更高兴了，以为是家属都出来迎接。他把自行车支好，从后座上小心翼翼地解下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的卷轴。

  “哪位是程铮同志的家属？快来接喜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回答。

  只有那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邮递员手上那个鲜红的卷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红绸布，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慌。

  “吱呀——”

  正房的门开了。

  程铮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连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是刚睡醒，与院子里这帮惊弓之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就是。”

  他走到邮递员面前，声音淡漠。

  邮递员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更加热情的笑容：“哎呀！原来您就是程铮同志！失敬失敬！这成绩太吓人了！”

  他双手将那卷红绸布递了过去，嗓门提得更高了，几乎是用吼的，确保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热烈祝贺程铮同志，以优异的成绩，荣获京城军区本次招生考试第一名！被陆军指挥学院，录取！”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九十五号院的上空轰然炸响！

  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炸成了一片空白！

  第一？

  指挥学院？

  二大妈手里的搪瓷盆终于拿不住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搪瓷摔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她嘴唇哆嗦着，看着程铮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三大妈更是两眼发直，一屁股坐在了小马扎上，嘴里喃喃自语：“怎么可能……第一名……文曲星下凡也没这么邪乎啊……”

  西厢房里，秦淮茹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邮递员完成了任务，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骑上车走了。

  程铮单手拿着那份滚烫的录取通知书，就像拿着一张无关紧要的废报纸。

  他甚至没打开看一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僵立着的每一个人。

  扫过吓得脸色惨白的二大妈，扫过失魂落魄的三大妈，最后，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那扇紧闭的西厢房窗户。

  仿佛能穿透窗纸，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女人。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可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

  他们和程铮之间，已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们还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为了几毛钱、一间房、一点口舌之快算计不休，而程铮，已经站在了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俯瞰着他们这些可悲的蝼蚁。

  赢麻了，还是官方认证那种。

  程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

  “砰。”

  房门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直到那扇门关上许久，院子里的人才像是活了过来，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低着头，灰溜溜地往自家屋里挪，连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程铮终于打开了那份录取通知书。

  他的目光略过了那些烫金的大字，直接落在了桌子上那枚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铁质徽章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个无声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