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把刀，我喜欢

  考点门口的人潮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考生，或兴奋地对答案，或垂头丧气地抱怨。

  程铮走出校门，那股子考场里的紧张气息，在他身上找不到半分痕迹。他就跟刚在昆仑山上完成了一次例行巡逻，平静，淡漠，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赵武，还站在原地，像一截打进地里的水泥桩子。他脚下已经多了两三个烟头。

  看到程铮出来，他把嘴里那根烟的最后一口吸尽，烟头在鞋底碾了碾，火星熄灭。

  “特供”的中华烟盒再次被他掏出，一根烟递到程铮面前，悬在半空。

  这一次，程铮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烟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武那只捏着烟盒的手上。

  那双手，和他见过的昆仑山上的老猎户很像。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是砂纸，虎口和食指根部，覆盖着一层厚得发亮的老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得多。

  这不是握笔或者握方向盘能磨出来的。

  这是常年与冰冷的钢铁和后坐力打交道，用成千上万发子弹喂出来的茧子。

  “不抽。”

  程铮吐出两个字。

  在303哨所，烟是奢侈品，是用来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吊命的，是用来祭奠那些回不来的兄弟的。不是用来跟陌生人攀交情的。

  赵武也不恼，自顾自地收回手，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上，却没点着。他那双在烟熏火燎中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程铮，像屠夫在审视一头即将被开膛破肚的牲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小子，身手不错。”赵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比武场上那几下子，都是花架子。真正的本事，是写在你卷子里的那些东西。”

  他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半米。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更骇人的，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程铮能感觉到，对方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种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的状态。

  这不是教官。

  这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活下来的老兵。

  “有没有兴趣，跟我练练？”

  赵武问。

  话音未落，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探了出来，五指如钩，目标直指程铮的肩膀。

  这一抓，带起一阵恶风，要把人生生捏碎的狠劲尽显无疑。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程铮的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在赵武动的同一时间，程铮也伸出了手，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精准地迎了上去，截住了赵武的手腕。

  “啪。”

  一声轻响。

  两只手，就这么握在了一起。

  赵武脸上的笑意更盛，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獠牙的兴奋。

  下一秒，他握着程铮的手，猛然发力。

  那股力量，像是从一台工业级液压机里泵出来的，足以将钢筋捏弯。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程铮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那张被高原风雪雕刻出的冷峻脸庞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在赵武看不见的地方，他握着赵武的手掌，五指的肌肉纤维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拧成一股钢绳，以一种更加蛮横、更加不讲道理的方式，反向施压！

  这不是技巧。

  这是纯粹的力量对抗。

  是在昆仑山上，为了不被暴风雪掀下悬崖，他将自己像钉子一样钉在冰岩上时，磨练出的生存本能。

  赵武眼中的兴奋，渐渐变成了一丝惊奇。

  他能感觉到，从对方手上传来的，不是那种血气方刚的蛮力，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冷酷而高效的力量，像是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杀戮机器，每一分力道都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僵持。

  死一样的僵持。

  两人谁都没有后退半步，脚下的地面被他们的气场焊住。

  过往的行人下意识地绕开这片区域，仿佛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十秒。

  二十秒。

  赵武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对方面前，就像是砸在了一块花岗岩上，不仅没有撼动对方分毫，反而被那股坚硬到不讲理的反作用力，震得自己指骨都在隐隐作痛。

  这小子，是个怪物。

  “哈哈哈哈——！”

  赵武突然松开手，仰天发出一阵粗野狂放的大笑，笑声震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他甩了甩自己那只已经有些发麻、甚至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好！好小子！”

  他不再掩饰自己眼中的欣赏，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普通的指挥系，教的是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军官。那地方太小，养不住你这头狼。”

  赵武从工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枚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铁质徽章，扔给了程铮。

  徽章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上面只有一个用利器划出的，潦草的狼头图案。

  “陆军指挥学院，特战实验班。”

  赵武点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狂放的脸。

  “我那儿，不教条条框框，只教怎么活下来，怎么杀人。”

  “毕业的要求也简单，从我手里活下来，就行了。”

  程铮捏着那枚冰冷的徽章，指腹能感觉到狼头图案上粗糙的划痕。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徽章揣进了裤兜里。

  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汇入街上的人流，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赵武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直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他把手里的烟抽到只剩下一个烟屁股，才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狼？”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圈，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疯劲。

  “这哪是狼。”

  “分明是把斩向敌人首级的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