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祠堂

  牛老爹背着手跟在后面，走到当院，对着正蹲在石碾子旁玩闹的牛大虎几兄弟沉声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几个去拿上家伙什，跟爷爷进山。”

  牛大力这时已经走到影门墙，听见老爹这话，当即转过头来：“爹，要不等我从祠堂回来，咱一起去！你岁数大了，别进山伤着自己。”

  “咋？看不起你爹？”牛老爹眼一瞪，嗓门粗硬，“这山我进了四十来年，哪块石头哪片林子我不熟？用不着你管！赶紧去祠堂跪着，少废话！”

  牛大力一听这话，无奈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老头是真犟。他转头对着牛大虎、牛二虎几兄弟沉声叮嘱：“大虎、二虎，看好你们爷爷，进山多当心，别让野物伤着他。”

  “知道了爹，你放心！”牛大虎挺直腰板应声，其余几个小子也连连点头。

  牛大力又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出门，径直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牛家祠堂，打祖辈起就立在村东头的高坡上，到底建了多少年，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周全，反正打原主记事起就见这祠堂立在这儿。

  牛家村本就是庄户人家的村落，祖上没出过做大官的，顶出息的不过是清末时出了个县太爷，所以这祠堂修的半点不张扬，就是实打实的庄户人家的规制，处处都是岁月磨出来的老样子。

  就是三进的青砖坯瓦房，青灰瓦垄压得齐齐整整，墙根爬着暗绿的青苔，墙面上的青砖被风吹日晒雨淋，磨得发乌发浅，边角都圆钝了，却砌得紧实，多少年都不见塌裂。

  前头是两扇厚实的榆木大门，门板厚，门栓沉，漆面早被磨得干干净净，露着木头的深褐纹路，摸上去糙手，门楣上就凿着牛氏宗祠四个楷字，刻得深，入木三分，没有花里胡哨的雕饰。

  推门进了祠堂，头里是一方不大的青石天井，青石板铺地，一块挨一块，缝里长着细草，石板面被一辈辈的族人踩得光溜溜的，透着温润的光，天井两边摆着几个青石刻的矮墩子，也是磨得滑腻。

  天井往里，就是祠堂正堂，门槛比外头高些，迈进去，屋里没点灯，只借着天井透进来的光，能见着靠墙摆着一溜原木供桌，木料厚实，没上漆，就那么素着，供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牛家列祖列宗的木牌位，红漆褪了大半，牌位前摆着粗瓷的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燃着细弱的烟，淡淡的檀香味在屋里飘着，静的能听见香灰落在炉底的轻响。

  祠堂后间，就只是一间窄窄的偏屋，堆着些麻布蒲团、黄纸香烛，还有几册线装的老旧族谱，纸页泛黄发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物件。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鎏金描红，没有半分排扬，就是这么几间青砖老屋，踏踏实实立在坡上，守着一村的牛姓族人，守着家里的规矩，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

  牛大力立在祠堂门口，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榆木门，门轴磨得久了，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清亮又刺耳。

  牛大力抬腿往里进，刚迈过门槛，就见左侧一间小厢房里，慢悠悠走出一个老头。

  老头瞧见牛大力，当即面露惊讶，开口道：“大力，啥时候回来的？”

  牛大力从原主的记忆里辨清了人，这是村里的牛七叔，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族里便安排他守着祠堂，每月村里按时送些米面过来，也算安稳。

  牛大力咧嘴笑了笑，恭声喊人：“七叔。我中午头回来的，您老身子还好吧？”

  “好好好，硬朗着呢。”牛七叔连连点头，又问，“吃饭了没？”

  “吃了，七叔，您也吃过了吧？”

  “吃了吃了。”牛七叔应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指了指正堂的方向，纳闷问道，“你这是？”

  牛大力挠了挠头，憨声说道：“嗨，这不我爹让我来祠堂跪上一会，给老祖宗们上香，认认错。”

  “咋了？又惹你爹生气了？”牛七叔嘿嘿一笑，眉眼间尽是了然。

  牛大力尴尬的点了点头，无奈道：“可不嘛。七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的脾气，那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哈哈哈！”牛七叔爽朗一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你爹这辈子，就落了个犟字在身上，要不是这犟脾气，当年也早出去谋出路了。”他对牛老爹的性子一清二楚，也只能无奈一笑。

  牛大力对着牛七叔拱了拱手，轻声道：“七叔，那我先进去了。”

  “去吧去吧。”牛七叔摆了摆手，又连忙补了一句，“用不用我给你拿个蒲团垫子？”

  牛大力摇了摇头，沉声回绝：“算了七叔，这要是让我爹瞧见，又该生气了。不就是跪上一个时辰嘛，咱打小就没少跪，早就跪习惯了，也不怵这个。”

  说完这话，牛大力不再多言，径直推开祠堂正堂的木门，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正堂，入眼便是满满当当的木牌位，上上下下摆了好几层，整整齐齐的立在供桌之上，全是牛家的列祖列宗。

  牛大力敛了神色，从供桌旁的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凑到香炉里的明火上点燃，待香火燃得稳了，他双手合十，对着满堂牌位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进香炉，摆正了位置。

  做完这些，他挺直脊背，双膝一曲，稳稳的跪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这边牛老娘一直看着牛大力出了院门，身影彻底拐过墙角，这才对着牛老爹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白了他一眼，一股子火气没处撒。随即她一把攥住旁边刘改花的手，气鼓鼓道：“走，改花，跟娘进屋，不理这个死老头子！往后啊，我再也不给他做饭吃了，半点都不心疼俺儿！”

  说完这话，牛老娘拽着刘改花就往屋里走，脚步都带着气。刘改花抿着嘴无奈发笑，对着婆婆陪了个笑，半句不敢多言，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

  牛老爹看着老婆子的背影，瞪起牛眼珠子狠狠剜了一眼，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没再吭声。转头再看向跟前的几个小子，脸上的冷硬瞬间散了个干净，语气软乎乎的，柔声喊：“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咱走，去仓屋拿家伙什！”

  “好嘞，爷爷！”牛大虎脆生生应着，眼睛一亮，凑上前小声问，“爷爷，用不用把那老洋炮拿上？”

  “拿上！都拿上！”牛老爹大手一挥，嗓门亮堂起来，“弓箭、老洋炮、弹弓子，能拿的都带上！今儿个进山，能打鸟就打鸟，能打野鸡就打野鸡，打不着野鸡，能打点啥就弄点啥，晚上好招待村里的叔伯爷们！”

  “哎！”牛大虎应得响亮，转身就带着二虎三虎四虎，一溜烟朝着仓屋冲了过去。

  剩下的老五、老六、老七、老八四个小子，见着哥哥们能进山，当即急红了眼，一窝蜂围上来，小手你扯一块、我拽一角，死死攥住牛老爹的衣襟，身子晃着、仰着小脸扯着嗓子喊：“爷爷！爷爷！我们也想去！我们也想进山！爷爷带我们一起去吧！”

  小手扒着他的衣裳，扯得衣襟都皱了，叽叽喳喳的，满是央求。

  牛老爹看着这几个小的，半点没有对牛大力那股子生硬犟气，眉眼全是温和。他抬手摸摸这个的头，揉揉那个的发顶，挨个抚了抚，柔声细语的哄着：“好好好，爷爷晓得，爷爷也想带你们进山。可你们年纪还太小，山里树密草深的，进山太不安全。等你们再长几岁，身子骨壮实了，爷爷定然带你们进山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