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老娘的眼泪

  老大端着碗底，拿着二和面贴饼子，把最后一点炖鸡的浓稠汤汁擦得干干净净，卷着饼子扔进嘴里，连半点油星都没剩下。

  老娘看得满眼欣慰，眉眼都弯着，她这辈子就爱看孩子们吃饭，瞧着八个孙子一个个跟小老虎似的，狼吞虎咽、你争我抢的模样，心里就熨帖得不得了，再累也觉得值当。

  等孩子们都撂下碗筷，老娘笑着招呼刘改花，娘俩一起动手收拾桌上的杯盘碗筷，擦抹桌面。

  这边牛大力拿起屋里的暖壶，给牛老爹满满倒上一碗温开水，递到他手边。等瞅见老娘送完碗筷进屋，擦着桌子！

  牛大力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对着老娘轻声道：“娘，您在家歇着，我去祠堂了。”

  老娘闻言，手里的抹布“啪”的一下仍在桌子上，脸色瞬间变了，嗓门也跟着陡然提起来，急忙追问道：“去祠堂干啥？好好的，往祠堂跑啥？”

  牛大力垂着眼帘，头也不敢抬，低声讷讷说道：“爹刚才说了，让我去祠堂跪着反省。”

  “反省啥？！”

  老娘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活脱脱像只炸了毛护崽的老母鸡，赤红着眼，猛地转头瞪向牛老爹，胸口气得剧烈起伏，手指直直指着牛老爹的鼻子，嘶吼道：“你个死老头子，你疯了不成！

  俺儿在城里被人打成这样，后脑勺肿起那么大一个青包，差点连命都没了，平白受了这么大的罪，你不心疼他就算了，还让他去祠堂跪着！

  俺儿到底犯了啥天大的错，要受这份罚？他是被人欺负，不是欺负别人！凭啥让他跪祠堂？！”

  老娘越说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噼里啪啦止不住的流下来，声音哽咽又尖利的嘶吼道，胸口堵着的心疼和火气一股脑全涌了出来，她伸手死死攥住牛大力的胳膊，力道大的指尖都发白，哭喊道：“不去，俺儿不去！谁爱跪谁跪，咱不跪！”

  牛老爹的脸也阴沉得发黑，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里的烟袋锅在指间转得吱吱作响，磨得烟杆都快出了火星，对着老娘粗声粗气的吼回去：“你懂什么！妇人之仁！

  他要是性子硬气点，要是懂点规矩，能在城里被人拿捏着往死里打？

  跪祠堂是让他长长教训，让他记着往后遇事别软，这是咱老牛家的规矩！”

  “啥破规矩！你就知道你老牛家的规矩！”老娘狠狠抹了把满脸的泪水，寸步不让，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喊，“规矩能当饭吃？能替俺儿挨那顿毒打？

  俺儿都伤成这样了，命都差点没了，你还在这讲你的规矩，你心咋就这么硬！”

  老爹老娘就这么在堂屋里吵作一团，一个阴沉着黑脸扯着嗓门吼，一个哭哭唧唧的犟着不肯退让，一个非要守规矩让儿子长教训，一个满心满眼只想着疼儿子护着娃，字字句句都是针尖对麦芒，吵得脸红脖子粗。

  大虎几个半大小子吓得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牛大力看着这光景，抬手对着他们摆了摆手，沉声驱赶。

  几个小子不敢多留，一溜烟就跑去了院里，院里瞬间没了动静，只留堂屋的争执声格外刺耳。

  牛大力站在爹娘中间，看着二老为了自己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又暖又涩，酸涩的滋味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悔得直咬牙，刚才就不该抖那点机灵提去祠堂的事，眼下闹成这样，他想劝和，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吵了半晌，牛老爹看着老娘哭红的双眼，又瞅了瞅牛大力后脑勺那触目惊心的青红肿包，紧绷铁青的脸色终于松缓了几分，重重地长长叹了口气，手里的烟袋锅往炕沿上狠狠一磕，磕得烟灰簌簌往下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沉声道：“罢了，罢了，真是慈母多败儿，我犟不过你。”

  他抬眼看向牛大力，语气沉稳，没了方才的冷硬和火气，只剩下几分沉甸甸的郑重：“去祠堂吧，就跪上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事，想明白了，就回来。”

  “知道了，爹。”牛大力低低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还红着眼眶、嘴唇哆嗦着还想开口争辩的老娘，咧嘴笑了笑，声音温和又笃定：“娘，没事的，我皮糙肉厚的，去祠堂跪一会儿不算啥。

  以前确实是我脾气太软，心太善，才让旁人欺负到头上来，往后不会了，娘，你放心吧。”

  老娘心里清楚，这已经是老头子的退让底线了，再说下去，若是惹得他恼了反悔，反倒更不好收扬。她咬了咬唇，顺坡下驴，没再闹腾，只急急对着牛大力说了句“你等一会”，转身就急匆匆往屋里走。

  不过片刻功夫，老娘就从里屋拿出来一副软乎乎的布护膝，是她亲手纳的粗布厚棉，针脚密密匝匝，磨得软糯厚实。她不由分说蹲下身，扯着牛大力的裤腿往上捋了捋，小心翼翼的往他膝盖上绑，一边绑，一边红着眼眶低声念叨：“这还是小时候，娘给你和你哥做的护膝，这些年娘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牛大力看着老娘鬓角的白发，看着那副旧护膝，心口瞬间被滚烫的暖意填满，鼻尖微酸，笑着摆手：“娘，我都多大的人了，哪还用戴这玩意儿。”

  “戴上！”老娘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指尖仔细的系着护膝的布绳，“那祠堂里铺的全是青石板砖，硬得硌骨头，带上这个，能少受点罪，跪久了也不疼。”

  牛老爹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这娘俩，只闷头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