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谢显
作者:三慕
秋风卷着金黄的叶片落在他肩头,衬得那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却像是过了一道冷水似的,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是世子谢显。
晚晴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垂手躬身行礼:“奴婢见过世子。”
谢显没应,目光越过她,落在静庵堂半开的门扉上,眉头微蹙。
“你是哪个院的丫鬟?”谢显开口,语气里有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回世子的话,奴婢晚晴,是颐宁院的丫鬟。”晚晴如实的回答,同时心里也有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听到这里,谢显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比秋日的风更凉,不带一丝温度。
晚晴不敢抬头,恭声回话:“回世子,奴婢奉夫人之命,送些贡橘来给先夫人上供,刚把东西交给常嬷嬷,正要回院复命。”
“贡橘?”谢显的脚步动了,径直朝着静庵堂走去,晚晴只能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进了堂内,常嬷嬷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贡橘摆在供桌最显眼的位置。
那篮果子色泽鲜亮,在素净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惹眼,和周围沉穆的气氛格格不入。
“嬷嬷。”谢显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常嬷嬷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转过身,看见是谢显,脸上刚因苏妩那番心意泛起的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几分局促:“世子,您回来了。”
谢显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供桌上那篮贡橘,眼神冷得吓人:“这是谁送来的?”
常嬷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只能如实道:“是……是新夫人让她的丫鬟晚晴送来的,说是作为晚辈,给先夫人尽一份心意。”
“新夫人?”谢显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她也配?”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常嬷嬷心口发疼。她张了张嘴,想替苏妩说句好话。
毕竟那位新夫人至少还记得先夫人,至少愿意送这么金贵的东西来,可看着谢显那张冷硬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家世子心里的坎,从来就没过去过。
先夫人林氏走的时候,谢显才六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些年是如何的寻欢作乐,他母亲去世没过多久,父亲就将盛姨娘抬到了仅次于主母的位置,后来更是接二连三地纳了几房妾室。
这些年,府里的人对先夫人的灵位避之不及,连谢正礼都很少踏足静庵堂,这份凉薄,谢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渐渐养成了这副冷漠疏离的性子。
如今来了个新夫人,还是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外人,竟想凭着一篮贡橘,就来讨母亲的欢心?在谢显看来,这不是心意,是惺惺作态,是想踩着他母亲的名头,在侯府站稳脚跟的算计。
“把东西拿开。”谢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常嬷嬷愣住了:“世子爷,这……这是新夫人的一片心意,而且果子确实新鲜,摆在这里……”
“我说,拿开。”谢显打断她的话,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我母亲的灵前,不需要外人的东西来玷污。”
玷污两个字,说得极重,像一块石头砸在常嬷嬷心上。
她看着谢显紧绷的下颌线,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不敢再违逆,只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拿供桌上的贡橘。
那些果子刚摆好没多久,还带着晚晴一路提来的微凉气息,此刻在她手里,却重得像千斤。
她一边拿,一边偷偷抬眼看向先夫人的牌位,心里酸涩得厉害。
晚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没想到世子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明明夫人是一片好心,怎么到了世子这里,就成了玷污?她想替苏妩辩解,可一接触到谢显那冰冷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谢显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常嬷嬷将贡橘一个个从供桌上拿下来,放回食盒里。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就像是看垃圾一样看着那篮子里的东西
等常嬷嬷把最后一个贡橘放进食盒,谢显才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以后,我母亲的灵位前,不许放任何外人送来的东西。不管是谁,也得问过我。”
常嬷嬷手里的食盒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她连忙稳住,低声应道:“是,老奴记住了。”
谢显没再看她,也没看晚晴,径直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旁的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他对着自己母亲的牌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东西,怎么拿过来的就怎么拿回去。”谢显上完香,转过身,目光落在晚晴手里的食盒上,“告诉她,侯府的规矩,她还没学明白。我母亲的灵前,不是她用来做样子、博名声的地方。”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晚晴心上。她替苏妩委屈,却只能咬着唇,恭敬地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谢显没再说话,转身就走。玄色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晃了晃,也吹得常嬷嬷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晚晴提着那篮沉甸甸的贡橘,走出静庵堂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刚才谢显的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颐宁院,怎么跟苏妩复命。
她走得慢,一路上,那些原本好奇打量她的仆妇丫鬟,见她去而复返,手里还提着那篮贡橘,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有相熟的丫鬟忍不住又问:“晚晴姐姐,怎么又提回来了?没供奉成吗?”
晚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什么,世子爷正好在那边,说先夫人的灵前,暂时不用摆这些。”
她不敢说谢显的原话,怕传出去,会给苏妩招来更多的非议。
那丫鬟“哦”了一声,眼里却多了几分了然
想来是新夫人的心意,没被世子爷领受。也是,谁不知道世子爷最敬重先夫人,新夫人刚进门就往静庵堂凑,怕是触了世子爷的逆鳞。
晚晴没再说话,低着头,快步往颐宁院走。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苏妩听了消息会难过,又担心谢显对苏妩的印象会因此变得更差。
等她回到颐宁院的时候,苏妩正坐在窗边看书。画屏和春桃站在一旁,见她回来,春桃率先迎了上去,看到她手里的贡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晚晴姐姐,怎么……怎么又提回来了?祠堂和静庵堂那边,没收下吗?”
晚晴没回答,只是走到苏妩面前,垂手站定,低声道:“夫人,奴婢回来了。祠堂那边,福伯已经按规矩供奉好了。只是……只是静庵堂那边,世子爷正好在,让奴婢把贡橘提了回来。”
苏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晚晴:“世子爷说了什么?”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晚晴咬了咬唇,把谢显的话,尽量委婉地复述了一遍:“世子爷说,先夫人的灵前,不需要外人的东西来玷污,还说……还说夫人您可能还没学明白侯府的规矩,不该用先夫人的灵前做样子、博名声。”
她说完,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苏妩的眼睛。
春桃一听,当即就炸了:“什么?世子怎么能这么说!小姐明明是一片好心,他怎么能这么曲解小姐的意思!太过分了!”
画屏也皱起了眉,拉了拉春桃的袖子,示意她别说话,目光却落在苏妩身上,带着几分担忧。
苏妩却没像春桃想的那样生气,她只是放下手里的书,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可她的眼神,却比刚才谢显的还要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晚晴一走,春桃立刻不平道:“小姐!您就这么算了?”
春桃不服气,“世子爷这么说您,分明是看不起您!咱们不能就这么受了委屈!”
苏妩转过头,看向春桃,笑了笑:“委屈?我没觉得委屈。”她顿了顿,又道,“谢显说的没错,在他眼里,我确实是外人。他母亲早逝,他对她的敬重和维护,我能理解。”
“可他也不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啊!”春桃还是气鼓鼓的。
“分不分青红皂白,不重要。”苏妩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抿了一口,“重要的是,我要做的事,已经做了。府里的人都知道我送了贡橘去祠堂和静庵堂,至于世子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
春桃这才明白过来,她们家要的从来不是谢显的认可,而是府里上下对她的印象。
她送贡橘去祠堂,是尽孝;送去静庵堂,是敬规矩。
哪怕谢显把东西退回来,府里的人也会知道,她这位新夫人,是懂规矩、重情义的。
苏妩让春桃和画屏两个人将这篮贡橘分给院子里的下人,反正也送不出去,不能浪费。
春桃和画屏应着去照做了。
而另一边,谢显回了自己的院子,刚坐下,就有小厮来报,说是专门送东西来的。
看着同刚才在静庵堂一模一样的橘子,他心里的烦躁瞬间就涌了上来。
“谁送来的?”他的声音比案上的茶还凉,连眼尾都没扫那食盒一下。
小厮躬身回话:“回世子,是管事房按例分的。说这是宫里赏的贡橘,夫人吩咐了,各院都得一份。”
“拿着她的东西滚!”
谢显的怒喝就像是一道天雷,砸在小厮耳边,吓得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手里的食盒晃了晃,几颗贡橘滚出来,“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小厮趴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捡果子的勇气都没有。
谢显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他,径直走出了房门。
……
练武扬上。
秋风习习,卷起扬边几杆旗帜,猎猎作响。
扬边的兵器架上,长枪、铁戟森然排列。
谢显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张沉重的硬弓上。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指腹摩挲过冰凉的弓身和紧绷的弓弦。然后,他抽出一支白羽箭,搭箭,开弓。
动作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弓弦被拉至满月,他绷紧的手臂肌肉线条透过紧窄的衣袖清晰可见,侧脸下颌线收紧,眼神锐利地盯向百步之外的箭靶红心。
“嗖——”
箭矢离弦,破风而去,带着一股凌厉的决绝,稳稳钉入靶心,尾羽剧烈颤抖。
一箭,又一箭。
他几乎不做停顿,一次次挽弓,一次次射击。
挺拔的身影在空旷的练武扬上不断重复着射箭的动作。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有几滴砸在弓臂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秋风吹起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冷厉的眼睛。
此刻,这专注而带着狠劲的模样,冲散了他身上那点残存的属于少年的稚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和冷硬。
伺候的下人远远站着,无人敢上前打扰。谁都知道,世子爷心情极差时,便会来此地练箭,直到力竭。
不知射了多少箭,箭囊已空,靶心早已被攒射得不成样子。
谢显才猛地将硬弓掷回兵器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胸膛微微起伏,喘着气,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心里的那团火,似乎随着力气的耗尽,稍稍平息了一些,但是内心深处的孤寂感也随之涌了上来。
他走到扬边,抓起石桌上备着的布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
动作间,骑射服的衣领微微散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更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意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老仆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世子,侯爷方才回府了,问起您……”
谢显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甚至眼神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问了什么?”
“侯爷说……说新夫人刚进门,让您晚间去颐宁院一同用膳,也、也好见个礼。”老仆说得谨慎,头垂得很低。
“见礼?”谢显嗤笑一声,将布巾扔回石桌,“告诉他,我没空。”
“可是世子,侯爷他特意吩咐……”
“就说我练功伤了筋骨,歇下了。”谢显打断他,语气很强硬,一点都不像是会从十五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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