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无视冷落

  天色完全暗下来。

  丫鬟刚刚来报说是侯爷被公务缠住了身，今晚就不来颐宁院了。

  苏妩正对镜卸下一支素银簪子，闻言，动作未有丝毫停顿，只透过铜镜看着身后回话的小丫鬟，微微点头，声音平稳道：“知道了。去回话，请侯爷务必保重身体，公务再忙，也别忘了歇息。”

  小丫鬟应声退下，心里却嘀咕，这位新夫人倒是沉得住气，入府第一日就被侯爷晾在一旁，竟连一丝失落怨怼都瞧不出。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一直侍立在旁的画屏和春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几分不忿与心酸。

  她们家小姐，花一样的年纪，嫁入这深似海的侯府，第一夜就独守空房，这要是传出去，不知会被那些势利眼的下人如何看轻笑话。

  “小姐，”画屏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侯爷定是被要紧事绊住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春桃也忙跟着点头，眼圈都有些红了：“是啊小姐，侯爷他……他定然不是故意的。”

  苏妩将簪子放入妆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满脸写着委屈的丫鬟，唇角甚至牵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为何要往心里去？”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侯爷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再正常不过。难不成要我学那戏文里的人，哭哭啼啼，或是跑去前院书房纠缠不休？”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好了，别杵着了。画屏，去小厨房看看晚膳可备好了？春桃，把灯挑亮些，这般昏暗，瞧着闷得慌。”

  两个丫鬟被她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一愣，满腹替主子不平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只得悻悻应了声“是”，各自忙活去了。

  画屏去了小厨房，很快便回来，脸色却不太好看，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粗使婆子。

  食盒一一打开，菜色倒是精致，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只是一眼便能看出，并非大厨房为各房主子精心准备的那一份，而是小厨房自己张罗的，热气都透着一股敷衍，那盅本该温补的鸡汤，面上甚至看不到几点油星。

  “小姐，”画屏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大厨房的人说，不知侯爷不过来，未曾预备您的份例，这些……是小厨房现凑的。”

  春桃一看，气得脸都红了：“他们分明是瞧侯爷不来，故意轻慢您！入府第一日就敢这样，往后还了得？”她越想越替小姐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苏妩的目光掠过那些菜肴，眼神未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春桃和画屏还在替她鸣不平，她却已经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清蒸鲈鱼，尝了尝，点头道：“火候倒是恰到好处。都站着做什么？布菜吧。”

  “小姐！”春桃急得跺脚，“您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苏妩放下筷子，抬眸看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毕竟活了两辈子，有些事情她早就看开了，可是她身边的这两个丫鬟不同，不过十六七岁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全部都写在脸上，这对于宅院来说，是大忌。

  苏妩耐着性子教她们：“生气？生气有何用？跑去大厨房理论，与他们撕破脸，闹得人尽皆知我苏妩入府第一日就因一顿饭食与下人争执？还是哭哭啼啼跑去侯爷面前告状，让他觉得我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了，徒增烦扰？”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通透：“侯府深宅，捧高踩低是常态。今日他们试探的是我，若我露了怯，或是反应过激，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欺上门来。反之，我若安然受之，他们反而摸不清我的底细，不敢轻易妄动。”

  她示意画屏盛饭，继续道：“更何况，小厨房的菜虽不及大厨房精细，却干净稳妥。在这府里，吃得安心，比吃得风光更重要。”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画屏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小姐的顾虑。

  春桃似懂非懂，但见小姐如此镇定，画屏也恢复了沉稳，只得憋回眼泪，默默上前布菜。

  苏妩安静地用着饭，细嚼慢咽，丝毫看不出一点受了委屈的感觉。

  她甚至吩咐画屏：“这笋尖炒得嫩，你们也尝尝。春桃，别愣着，坐下吃些。”

  两个丫鬟哪敢真坐，只象征性地夹了两筷，食不知味。

  用完晚膳，漱了口。

  苏妩并未立刻歇下，反而让春桃取了白日未看完的书卷，就着灯烛继续翻阅。

  画屏在一旁静静守着，看着灯下小姐沉静的侧脸，内心深处的那点委屈和不平逐渐变成了钦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那位争强好胜的小姐变成了如今这副恬静的模样。

  苏妩无疑是长得好看的，只是之前她的好看总是浮于表面，就像是那春日的花朵虽然开的艳丽，但是总有一天会凋谢。

  可是如今苏妩更像是一幅古画，初看惊艳，越相处越有韵味。

  烛光下，苏妩的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的神情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宁静而强大的气扬，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侵入她周身三尺之地。

  亥时末，更梆声远远传来。

  苏妩这才掩卷，轻轻打了个哈欠。

  “歇了吧。”她声音里带上一丝慵懒。

  画屏和春桃连忙上前伺候她洗漱更衣。卸去钗环，脱下外衫，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越发纤细单薄。

  吹熄了内室的灯，只留外间一盏守夜的小灯，光线昏暗。

  画屏和春桃在外间的榻上躺下，却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内间很快传来苏妩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似乎已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