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表兄
作者:三慕
那人背对着她,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檐下站了许久,连皂色靴底都沾了层薄露。
“表兄。”她轻声唤道。
顾砚猛地转过身,青布直裰的领口歪着,素来整齐的发髻也散了几缕。
他眼眶泛红,见了苏妩便往前冲了两步,又猛地顿住,双手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阿妩,我都听说了。”
苏妩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缝里还嵌着今早扫落的玉兰花瓣。
她记得顾砚去年生辰时,曾折了满枝玉兰送她,说这花干净,像她院里那缸新汲的井水。
"听说什么了?"她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
“说舅舅要把你嫁给镇南侯!”顾砚的声音发颤,“他都那个年岁了,你才十七,怎能嫁给他做续弦?”
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来,苏妩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抬眼时,眸底已没了方才对苏鸿祯的恭顺,只剩一片清冽的平静:“表兄慎言,那是镇南侯府,不是寻常人家。”
“可他也比你年长这么多!更何况侯府龙潭虎穴,你怎么能嫁进去呢?”顾砚急得跺脚,青布袍角扫过廊柱,带起一阵灰,“我去找舅舅说,让他退了这门婚事!你不能去!”
苏妩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前世此时。
也是这样一个秋晨,顾砚跪在她母亲面前磕得额头红肿,说愿意舍弃功名也要娶她。
可那时他母亲是怎么说的?她说“我们顾家虽不是顶级勋贵,也容不得一个庶女做正头娘子!”
说罢便命人将他锁在院里,直到她嫁入侯府那日才放出来。
“表兄,”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镇南侯府有多少门生故吏?可知父亲若能借上这层关系,明年便能入阁?”
顾砚愣住了,嘴唇嗫嚅着:“可......可你的一辈子......”
“我生在苏家,能够衣食无忧的长大靠得都是家族的庇佑……”苏妩的指尖掠过廊下的朱漆栏杆,语气清冷道:“从前我是庶女,只能配个寻常人家做填房。如今父亲抬我做嫡女,能换镇南侯府的助力,已是我的造化。”
顾砚的脸色霎时褪尽血色,他死死盯着苏妩,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表兄的心意,我领了。”苏妩的语气依旧冰冷:“只是往后,不必再做这些了。”
顾砚心头一紧,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阿妩,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告诉我,我......”
“放手!”苏妩猛地抽回手,呵斥道:“你身为外男进到内宅已是失礼,小心我将此事告诉父亲让他治你的罪!”
面对苏妩的呵斥,顾砚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他的目光落在苏妩手上的瘀青上,瞳孔骤然收缩:“你手的伤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
“不过是姐妹间玩闹时不小心撞到的。”苏妩将袖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伤痕,“表兄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姑母惦记。”
顾砚却不肯走,他盯着苏妩的眼睛,像是要从那片平静里找出些什么:“你是不是怕我给你惹麻烦?我不怕!大不了我......”
“你什么都做不了。”苏妩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你去向父亲求娶,就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让谢家觉得我不知好歹,让父亲更厌恶我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顾砚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是自愿嫁去镇南侯府的。那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比苏府更体面的生活,比跟着你这个连功名都没考取的书生强多了。”
顾砚像是被这话钉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妩别过脸,不敢再看他:“表兄还是回去吧,往后......不必再来了。”
说完便转身往自己的汀兰院走,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走起来有些滑。
进了内室,苏妩便摘下腕间那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
她随手将镯子丢在妆台上,银链撞击玉盒的脆响,惊得画屏手一抖,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
“愣着做什么?”苏妩解着领口的盘扣,声音听不出情绪,“打水来净手,再把那套赤金镶珠的头面取出来。”
画屏忙应着去了。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苏妩将手浸进去,慢条斯理的开始清洗自己的双手。
“姑娘,头面取来了。”画屏捧着锦盒进来,里面的赤金簪钗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苏妩抬眼时,正看见铜镜里自己映出的侧脸,鬓角那缕碎发还沾着点尘土,是今早撞在假山石上蹭的。
她忽然抬手将那缕碎发扯下来,力道之大,让画屏都吓了一跳。
“往后梳妆仔细些,”苏妩对着镜中的自己道,“莫要再这般毛躁。”
画屏应下,但是表情有些不对劲,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终究还是开口了:“小姐,表少爷还在外面呢……”
苏妩将金簪狠狠插进发髻,镜面被震得晃了晃。
“告诉他,”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苏府的内宅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再不走,我便叫人‘请’他出去了。”
画屏迟疑着没动,苏妩转头瞪她一眼,眸子里的厉色让人心头发怵。
“快去!”她加重语气,指尖抚过金簪上镶嵌的东珠,“难不成你想让他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然后丢我的脸?”
画屏这才应声出去。
苏妩重新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眉眼精致,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前世顾砚为了她,被顾家老爷子杖责三十,差点丢了性命;为了求娶她,在雨地里跪了一整夜,落下了终身咳疾的毛病。
这一次她不能再让他重蹈覆辙!
镇南侯府的荣华是真的,父亲入阁的指望是真的,顾砚给的那些真心,在这些面前轻得像鸿毛。
“姑娘,表少爷走了。”画屏回来时,眼眶红红的,“他走前……让我把这个给您。”
那是个用青布包着的小匣子,可是苏妩连看都没看,直接抓起匣子就往窗外扔,青布包划过一道弧线,“咚”地砸在院墙上,一把木梳滚落出来,齿子断了两根。
“捡起来烧了,”她背对着画屏道,“连灰都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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