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 章 你爹来咯

  院子里，林父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闷头刨着一块木板，木屑飞扬。

  灶房里传来滋啦啦的炒菜声和林母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回来啦？”

  林母听到动静，手里还抓着锅铲就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堆着殷切的笑。

  “见着人没？那宋家丫头怎么样？瞧着还行不？”

  她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喜气。

  林耀祖把院子里的凳子一踹，发出“哐当”一声，没好气道：“怎么样？人家清高得很，压根看不上我！”

  林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看不上？”她拔高了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不能吧？你是不是哪里没表现好？”

  她下意识地维护儿子，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王彩凤是没什么大本事，但自认生了两个顶好的孩子。

  耀祖小时候白白胖胖，谁见了不夸一句福娃娃？长大了抽条，五官端正，稍微收拾一下，那也是有模有样的好后生！加上在外面能说会道，不少姑娘都喜欢！

  至于林晚…那更是没得说，从小美到大，不然能值那么高的彩礼？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试探着问：“是不是有啥误会？人家姑娘可能只是害羞……”

  “误会？”林耀祖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转过身，脸上是压不住的烦躁和屈辱。

  “人家话都没跟我说一句，一脸不耐烦，站起身就走！这叫误会？她就是没看上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他吼着，把在许清如那里受的冷遇和憋屈，全撒在了家里。

  林母被他吼得一怔，看着儿子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那点维护之心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她把手里的锅铲往锅沿上重重一磕，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看不上你？！她宋巧巧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纺织厂的女工！要不是看她有个正式工作，条件还算将就，老娘我还看不上她呢！”

  林母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这样就能把丢掉的面子骂回来。

  “我儿子这么好的条件，高中生！马上要考上大学的！”

  “她倒拿起乔来了？真当自己是个天仙了？呸！不识好歹的东西！”

  林母骂骂咧咧一通，胸口的郁气总算顺了些。

  她转头看见儿子还垮着脸，一副心气不顺的样子，忙又换上心疼的表情，凑上前安抚道：

  “好了好了，为那种没眼光的货色生气不值当！妈下次一定托人给你找个更好的！保管比她宋巧巧强十倍！”

  林耀祖闷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闻言抬起头，语气带着一股执拗：“要好看的。”

  他脑子里还挥之不去许清如那张清冷精致、与这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脸，以及她离开时那份决绝的姿态。

  那种得不到的抓心挠肝，让他对“好看”有了更固执的追求。

  林母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好看的？

  这年头，正经人家找媳妇首要看的是能不能干、彩礼要得少不少，光是“好看”顶什么用？

  还容易招惹是非。

  可看着儿子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样，再想到他今天受的委屈，林母心一横，牙一咬：

  “行！找！妈给你找好看的！”

  她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多给点彩礼！总能找到合你心意的！”

  多给彩礼？钱从哪儿来？

  只有屋里那个旧木柜——那里面藏着不久前才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一叠票子。

  那是把林晚嫁出去换来的钱。

  想到这里，林母心里那点因为要“多花钱”而产生的不舍和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她腰杆都挺直了些，语气也变得理所当然：“反正从你姐那儿拿到的钱，不就是为了花在你身上的吗？早晚都是你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林晚这个人、以及她所能换来的一切，生来就是为了供奉她弟弟的。

  林耀祖听了这话，脸色这才好看了点，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二人商讨完，一直像个背景板似的蹲在院子角落忙活的林父才头也没抬，闷闷地提醒了一句：

  “锅里的菜糊了。”

  态度明显，对那笔“卖女儿”钱的使用同样没有异议。

  “哎哟！”

  林母经他提醒，猛地抽了抽鼻子，果然闻到一股焦糊味从灶房飘出来。

  她也顾不上再安慰儿子畅想未来了，惊呼一声，转身就急匆匆地冲回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抢救那锅眼看就要烧干的菜。

  ……

  与此同时，夕阳将林家坳的村口染成一片橘红。

  下工回来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往家走，忽然都注意到村外土路上远远走来两道身影。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男一女。

  两人穿着都挺朴素，那女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只手还用布带吊在脖子上，纤细的手腕处隐约能看到固定用的夹板边缘， 一副大病初愈的虚弱模样。

  而她旁边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走起路来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晃悠，嘴角叼着根草茎，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扫过之处像带着冰碴子，让人脊背发凉。

  周身散发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活脱脱一个从阎王殿里溜达出来的煞星。

  有人眯着眼仔细瞅了瞅，猛地吸了口凉气，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嘀咕：

  “诶！那女的……看着咋那么像老林家那个悄没声就嫁出去的闺女，林晚？”

  “哎哟！还真是！她这手……咋还伤了？吊着呢！”

  “该不会是她那男人…”

  “怪不得当初林家连酒席都没摆就把人送走了…”

  有人咂舌：“他们这趟回来是干啥？看着可不像善茬…那男的眼神太吓人了，我都不敢多看。”

  猜测声在人群中窃窃响起，却没人敢大声议论，

  当男人那没什么温度的目光随意扫过来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脖子闭了嘴，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了一样，心里直发毛。

  只远远看着那对气质迥异，透着股不好惹气息的男女，越走越近，朝着林家那院子的方向去了。

  ……

  林家小院里，气氛刚刚从说媒失败的郁闷中缓和过来。

  小木桌支在院子当中，一家人正准备开饭。

  突然，

  “乓！乓！乓！” 几声粗暴的砸门声猛地响起，那动静不像敲门，倒像是要直接把门板拆了。

  吓得林母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谁啊？！他妈找死啊！”

  林耀祖正憋着火没处发，猛地摔下筷子，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朝院门走去。

  “敲你爹的门这么用力！”

  他一把拉开门闩，刚想继续开骂，门外一道身影快如闪电，一脚狠厉无比地踹在了他肚子上！

  “呃啊——！”

  林耀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就起飞了。

  耳边嗡嗡作响，只隐约听到一个带着戏谑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你爹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