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 章 给我道歉

  靠窗的一桌，气氛有些微妙。

  媒人张婶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正对着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子滔滔不绝：

  “宋丫头啊，你听婶子一句劝，这遇到个合适的人不容易！”

  “耀祖这孩子，模样周正，家里就他一个独苗，还在备考大学，爹娘都是能干人，姐姐也…呃，远嫁了，日后也挨不着，家里啥不都是你们的？”

  “你们现在年轻人眼光不要太高，这男女之间多处处，处处就有感情了！”

  她嘴里称呼着的“宋丫头”。

  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蓝色外套，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脖颈处露出的一截白色衬衣领子挺括。

  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这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听到张婶的话，她只是微微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掠过张婶，落在她旁边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人确实年纪不大。

  五官称得上不错，浓眉大眼，是长辈们喜欢的那种正派长相，可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又多了几分温和书生气。

  人模人样，皮囊加分，但一双眼睛却不够清亮，心思不正。

  还好是她来，要真是宋巧巧，恐怕就被骗到了。

  许清如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那副疏离有礼的模样。

  “不好意思…”

  她开口想拒绝，

  不想张婶见林耀祖那明显感兴趣，从坐下就没移开眼的样子，自觉有戏，更加卖力，打断了她的话。

  “丫头，婶子跟你说实话，好好考虑考虑，要是你真觉得行，这二百块钱彩礼…婶子再去跟他家说道说道，兴许还能再加点！”

  她盘算着，这宋巧巧说是纺织厂女工，看着家境一般，但这通身的气派和模样可是百里挑一，林家人为了这个宝贝儿子，说不定真舍得下本钱。

  林耀祖听到这话，眼神更亮了些。

  适时地接过话，语气真诚，目光坦荡地看着许清如：

  “宋同志，要是你有什么别的要求和顾虑，都可以提出来，我家里还是比较支持我的…”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展示了自己对她很有兴趣，又暗示了家庭的支持和话语权。

  张婶趁热打铁：“是啊是啊！耀祖有心了！丫头，你看……”

  然而，许清如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她不再听张婶的喋喋不休，姿态优雅地拿起放在桌边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手。

  清凌凌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婶，最后落在林耀祖脸上。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精心维持的伪装，直抵内里。

  她没有回应任何关于彩礼的话，只是站起身，动作优雅流畅，拿起椅背上半旧的布包。

  “张婶，”她开口，声音温婉，语调平稳，“多谢您费心，不过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

  “至于这事，还是算了吧。”

  她的话客气，甚至算得上礼貌，但那份拒绝的意味却强硬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对着张婶和林耀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随即转身便朝饭店门口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哎？宋丫头！这…这话还没说完呢……”张婶急忙起身想拦。

  林耀祖也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看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挺秀却决绝的背影，脸上表情僵住，慢慢转化成一闪而过的阴郁。

  他很快又对张婶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失落的表情：“张婶，看来是我没入宋同志的眼，让您白忙活了。”

  张婶看着他这副“懂事”的样子，更是连连安慰：“哎哟，是她没福气！耀祖你别往心里去，婶子再给你找更好的！”

  她这十里八乡的，还能挑不出个好姑娘？都说林家坳风评不好，她瞧着面前这个不是挺好吗？

  林耀祖勉强笑了笑，垂下眼睫。

  ……

  许清如走出国营饭店，将身后那令人不适的喧闹与审视彻底隔绝。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心里盘算着：

  得回去劝劝宋巧巧，还是换个靠谱些的媒人吧，方才那位张婶，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她也不是次次都有时间来替她把关的，万一后面她栽了跟头就麻烦了。

  许清如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这件向好友借来的、略显宽大不合身的旧衣裳，总觉得哪里都不自在。

  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挂着“红星裁缝铺”招牌的小店，决定进去看看，挑身合体的衣服。

  刚走到裁缝店门口，帘子一掀，

  一男一女并肩走了出来，与她擦肩而过。

  那女生清亮带着点娇蛮的嗓音飘进许清如耳中，引得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顾野，我穿这身真的好看吗？怎么感觉怪怪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自我怀疑。

  被唤作顾野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侧脸线条利落。

  他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回应里却听不出多少不耐烦，反而有种无奈的纵容：

  “如果我说不好看，你会打我吗？”

  “会！”女子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点不讲理的理直气壮。

  随即，她像是抓住了他话里的把柄，立刻不依不饶起来。

  “等等！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穿这身不好看？还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好看了？嗯？得到手了就不爱了是吧？”

  “呵，男人。”

  接二连三的问题连珠炮一样砸过去。

  男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语气里带着点认命般的叹息：

  “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我不管！那你现在说！快说！”

  男人妥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还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好看。”

  顿了顿，补充道，“你好看，穿什么都好看。行了吗，祖宗？”

  女生得了夸奖，嘴角刚要上扬，又立刻压下，继续作：

  “那你给我道歉！”

  又道歉？

  他这一天天不是在道歉，就是在道歉的路上。

  不解道：“道什么歉？”

  “你刚刚竟然让我怀疑自己的美貌了！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你必须道歉！”

  “……”

  就在许清如以为这冷硬的男人绝不会低头时，

  却见他几不可见地往前倾了倾身，靠近女生的耳边，似乎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渐远，许清如已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看到那女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终于心满意足，主动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继续朝前走去，身影没入街角的人流。

  男人背影宽阔，女生身形窈窕，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竟异常和谐登对。

  仅仅是惊鸿一瞥的侧影和远远传来的只言片语，那种自然流露的亲昵与鲜活的生命力，就让许清如微微怔住。

  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在这略显灰扑扑的县城街道上，那对男女身上仿佛自带光芒，尤其是那男子周身沉稳冷峻的气扬，与女子灵动娇俏的模样，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夺目。

  没想到，这样的小地方，竟也有这样的人物。

  许清如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微澜，掀开厚重的蓝布门帘，走进了裁缝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