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重建三一门

  左若童那句轻飘飘的“当年的我，或许......也错了”，如同世间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陆瑾心中最脆弱、最不容触碰的角落。

  那里供奉着他毕生的信仰，埋葬着三一门所有的荣耀与悲壮，也承载着他数十年来孤独坚守的全部意义。

  信仰崩塌的声音，并非轰然巨响，而是某种东西在体内悄然碎裂、化作齑粉的细微鸣响。

  陆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他踉跄了一下，全靠数十年精纯修为支撑，才勉强站稳。

  错了？师父说他错了？那条被三一门历代先贤视为唯一正道、穷尽心血乃至生命去追寻的“通天之路”，竟然是错的？

  那他们这些人的坚持算什么？那些为此付出一切、最终道消身殒的同门算什么？他陆瑾这大半辈子，守着这份残缺的传承，努力维持着三一门最后一丝体面，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以为是的笑话吗？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凉，瞬间席卷了陆瑾全身。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左若童那灰白的脸色好不到哪里去。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但他此刻流的，已不再是重逢的激动之泪，而是信念被连根拔起后，那无处安放的痛苦与茫然之泪。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反驳，想大声质问，想抓住师父的肩膀摇晃，问他为何要如此轻易地否定过去，否定他们所有人共同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一切！

  可是，他不敢。

  那是左若童啊！是他自幼便奉若神明、敬畏有加的师父！

  是那个在他心中如同皓月当空、指引他前路的身影！

  即便眼前这个“师父”的状态诡异莫名，即便他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击碎了自己一生的坚持，但那份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生不出丝毫反抗忤逆的念头。

  质疑师父？他做不到。

  这种极致的矛盾，将陆瑾的心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看着左若童，眼中充满了崩溃的祈求，希望师父能收回刚才的话，或者给出一个能让他理解的解释。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庭院中的宾客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眼前的景象早已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大盈仙人左若童死而复生，已是惊天秘闻，而他对自身道路的否定，更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不少人偷偷看向林川，这个能“帮助”左若童归来的年轻人，身上笼罩的迷雾更浓了。

  良久，陆瑾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如此艰难，仿佛要将满院的寒意和绝望都吸入肺中。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心绪，用那双通红的、带着泪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左若童，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师......师父......您所说的......都是真的吗？”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了什么，“那条路......真的走不通吗？我们......我们当年都错了吗？”

  他不等左若童回答，或者说，他不敢听那个可能再次击碎他的答案，急忙用一种近乎急切的语气，抛出了他心中最后、也是最深的执念：

  “可是师父！您回来了！您回来了啊！”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却又强撑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乐观，“过去错了，没关系！只要您在，一切都可以重来！我们可以一起......我们可以一起重建三一门！把散落的师兄弟们都找回来！有您坐镇，以您如今的境界和眼光，我们一定可以弥补过去的错误，找到真正正确的路！三一门必将重现昔日的辉煌！不，会比以往更加辉煌！”

  重建三一门。

  这五个字，如同带着魔力，让陆瑾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这几乎是他支撑到现在的最大精神支柱。

  只要师父在，只要传承未绝，三一门就还有希望！过去的失败，或许只是为了迎来更伟大的新生！

  他热切地望着左若童，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信念和期盼，都灌注到师父身上。

  然而，面对陆瑾这近乎泣血的恳求与展望，左若童的反应，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

  他那双沉淀了太多时光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陷入狂热期待的陆瑾，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在陆瑾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上：

  “小瑾，痴儿......”

  又是一声“痴儿”，与之前点评陆琳功法时那带着追忆和怅惘的语气不同，这一次，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怜悯，以及一种彻底的了悟。

  “执着于重建，执着于辉煌，执着于纠正所谓的‘错误’......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错误’和‘执着’呢？”

  左若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陆瑾，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看向了那早已被时光掩埋的过往。

  “三一门的兴起，是缘。三一门的覆灭，是劫。缘起缘灭，花开花落，本是天地至理。强求留住已逝的，与强求抵达未至的，本质并无不同，皆是妄念。”

  他的声音缥缈起来，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淡漠：

  “就让过往，随风而去吧。三一门的覆灭，或许......这就是三一门的宿命。是它该有的结局。”

  他微微停顿，灰白裂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神情，看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陆瑾：

  “我不想改变什么，也......无力改变什么。这条残存之路，于我已是意外。至于三一门......”

  左若童轻轻摇头，做出了最终的宣判：

  “就让它，安息吧。”

  安息吧。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彻底压垮了陆瑾心中最后的那根支柱。

  他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他怔怔地看着左若童，看着这个他思念、崇敬了一生的师父，此刻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无情”的态度，亲手将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梦想，判了死刑。

  不重建？不纠正？任由三一门成为历史？安息？

  那他的坚持，他的奋斗，他这几十年来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陆瑾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他的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十岁不止。

  庭院中，一片哗然！左若童不仅否认了过去的道路，更是彻底否定了三一门存在的意义！这对于将复兴三一门视为毕生使命的陆瑾来说，简直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打击！

  风沙燕不忍地别过头去。林川的眼中，却闪烁着愈发感兴趣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出绝佳的戏剧。

  左若童说完，便不再看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陆瑾。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将那个宽大的兜帽戴起，再次将自己的面容掩藏在阴影之下。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那对陆瑾毁灭性的打击，都与他无关。

  他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寂寥的灰色身影，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安静地坐下，与周围的喧嚣和震惊，格格不入。

  只留下陆瑾，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孤寡老人，呆立在场地中央，沐浴在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背影佝偻，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师父回来了。

  但三一门，却在他心中，彻底地死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