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章 死寂的证人

  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一栋栋独立的白色别墅掩映其间，宁静而祥和。

  然而，当车子在其中一栋别墅前停下时，那股属于人间的安逸气息，便被一道黄色的警戒线无情地斩断。

  这里就是案发现扬。

  别墅的花园打理得非常精致，月季开得正盛，草坪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若非那圈刺眼的警戒线，任谁也无法将这里与一桩灭门惨案联系起来。

  王建国亲自拉开警戒线，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现扬我们已经勘察了无数遍，除了受害者一家，没有发现任何第五个人的生物痕迹。”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沉闷。

  “门窗完好，没有丝毫撬动的痕迹，所有的监控死角也都排查过了，凶手就像个幽灵。”

  顾辰踏入客厅。

  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依旧盘踞在这里，并非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残留的恐惧。

  客厅很大，装修奢华，但所有的陈设都井井有条，甚至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完全不像发生过命案的地方。

  可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全家福，却让这片宁静显得无比诡异。

  照片上，一家四口笑得灿烂幸福。

  而就在几天前，他们就在这片地板上，带着世间最恐惧的表情，停止了呼吸。

  王建国和所有警员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张照片。

  唯有顾辰，他站在照片前，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搂着妻子，笑容温和的男人。

  看着那个依偎在丈夫身旁，一脸幸福的女人。

  看着那个扎着马尾，青春洋溢的女孩。

  看着那个抱着篮球，笑得有些腼腆的男孩。

  他们和这世上所有幸福的家庭一样，对未来充满期待。

  然后，死亡降临。

  顾辰的心，被某种情绪轻轻刺了一下。

  他不再是那个被宿命推着走的“预言本身”，他也不是什么“神民后裔”。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想要为这四个无辜逝去的生命，寻找一个答案的人。

  “鸟呢？”他开口，声音平静。

  王建国像是从某种压抑的情绪中惊醒，立刻指了指客厅角落。

  “在那边。”

  一个华丽的金色鸟笼，悬挂在落地窗前，阳光正好可以洒在上面。

  鸟笼里，一只羽毛鲜艳的金刚鹦-鹉，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栖木上。

  它有着漂亮的蓝色和黄色羽毛，体型健硕，本该是活泼又聒噪的物种。

  可此刻，它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标本。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

  那是一种彻底的、没有任何光彩的死灰色。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洞的、仿佛连通着虚无的死寂。

  田菲菲看着那只鹦鹉，眉头紧锁：“我们的人每天都会给它换上新鲜的水和食物，但它一口都没碰过。如果不是靠注射营养液，它早就死了。”

  王建国看着顾辰，眼神里的期待已经毫不掩饰。

  “顾顾问，现在就看你的了。”

  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辰点了点头，缓缓走到鸟笼前。

  他没有立刻尝试沟通，而是静静地看着那只鹦-鹉，看着它那双死灰色的眼睛。

  一秒，两秒，十秒……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地触碰在冰冷的金属笼身上。

  然后，闭上了眼睛。

  刹那间，那股属于“神民”的，能够聆听万物之声的奇异感知，如同潮水般蔓延而出，温柔地，试探性地，向那只鹦鹉的意识探去。

  “你好。”

  “能听到我说话吗？”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他的话语，化作最柔和的波纹，一圈圈地散开。

  然而，他预想中的，哪怕是惊恐、混乱的动物思绪，都没有出现。

  他的感知，像是沉入了一片冰冷、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深海。

  没有声音。

  没有画面。

  没有情绪。

  什么都没有。

  顾辰的眉头，第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不信邪。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话，如同一道光，强行刺入了那片黑暗的深渊。

  就在这时！

  轰——！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破碎的、混乱到极致的恐怖洪流，顺着那道精神连接，猛地倒灌回顾辰的脑海！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画面。

  而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亿万块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倒映着扭曲、模糊、疯狂的残影！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血红！

  铺天盖地的血红！

  一个巨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没有五官的、惨白的脸！

  无数双黑色的手从地板下、从墙壁里伸出，死死地抓住了那一家四口的脚踝！

  女孩凄厉到撕裂声带的尖叫！

  男孩被吓到失声的呜咽！

  男人和女人脸上那凝固的、无法理解的极致惊骇！

  这一切，都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被恐惧彻底碾碎后，又胡乱拼接在一起的、纯粹的噩梦！

  顾辰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混乱与疯狂，试图从这亿万块碎片中，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有用的线索。

  可他失败了。

  这只鹦鹉的灵魂，或者说它的意识，已经在那个恐怖的夜晚，被彻底吓碎了。

  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它只是一具盛放着无尽恐惧残骸的、行尸走肉的躯壳。

  顾辰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去的惊悸。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样？”王建国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急切。

  田菲菲也紧张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顾辰的状态很不对劲。

  顾辰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脑海里翻腾的混乱，他看着王建国那张写满希望的脸，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用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它已经疯了。”

  “或者说，它的灵魂，在那个晚上，就已经跟着那一家人，一起死了。”

  王建国脸上的希冀，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到化不开的失望和疲惫。

  唯一的线索，断了。

  整个客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王建国准备说“收队吧”的时候。

  顾辰却突然抬起头，那双刚刚还残留着惊悸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束冷静而坚定的光。

  “直接的目击者没了。”

  他环视着这栋安静得可怕的别墅，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间接的‘眼睛’，还有很多。”

  王建国一愣：“什么意思？”

  顾辰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花园，落在了墙角的缝隙，落在了天花板的通风口。

  “王队，从案发到现在，这栋别墅里，应该做过除虫和驱鼠处理吧？”

  “当然，”王建国下意识地回答，“为了保护现扬，这些都是标准流程。”

  “那就有点麻烦了。”

  顾辰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弧度。

  “不过没关系。”

  “这栋房子里的没了，不代表这栋楼附近的……也没了。”

  他转过身，迎着两人不解的目光，平静地宣告。

  “我要审问的，从来不只是一只鸟。”

  “这片区域所有的老鼠、蟑螂、苍蝇、流浪猫、流浪狗……”

  “它们，都是我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