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章 你来的太早了

  森然的白骨仿佛在这一刻被赋予了神性，竟透出一种诡异而庄严的美感，整个广扬上，数万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仰着头，脸上是近乎癫狂的虔诚，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颗悬浮在白骨王座上方的光球。

  顾辰站在人群的边缘，是这片狂热海洋中唯一清醒的人。

  就在这时，那颗静静悬浮的白色光球，突然轻轻地有节奏地脉动了一下。

  嗡——

  一声极低、频率极高的嗡鸣，直接在顾辰的颅内响起。

  顾辰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但这根本无济于事。而广扬上的其他人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他们盛大的仪式中。

  顾辰发现只有他，听到了这个声音。

  紧接着，那颗光球的脉动变得越来越快，顾辰颅内的嗡鸣也愈发强烈，从最初的刺探变成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强横的召唤。

  一种无法形容的拉扯感，从他的脑海传来。

  顾辰的眼前开始发黑，周围鼎沸的人声、跳跃的火光、肃穆的建筑，都开始扭曲、模糊，像是被投入水中的颜料，迅速地旋转、褪色。

  不！不要！我不要出去！

  顾辰想抵抗，可那股力量太过霸道，太过纯粹，他的反抗就像是螳臂当车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最后的挣扎中，他看到那个站在登神台下的大祭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将目光投向了他这个方向。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难以遏制的、狂喜的浪潮所淹没。

  下一秒，顾辰的意识被彻底抽离。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

  ……

  这里是哪里？

  顾辰“漂浮”着。

  他没有身体，没有四肢，感觉不到重量，也感觉不到温度。

  他仿佛成了一个纯粹的独立的观察点，置身于一个只有白色的无限延伸的虚无空间里。

  没有声音。

  没有光影。

  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这里只有永恒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与空无。

  他试图“思考”，试图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但念头刚一升起，就消散在这片白色的虚无中，无法凝聚。

  就在这种意识即将被同化的混沌状态中，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仿佛经历了无穷岁月后化不开的疲惫。

  但最让顾辰“意识”震动的，是那声音中蕴含的熟悉感。

  就像是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突然听到了乡音。又像是在一扬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抓住了唯一一丝与现实相关的线索。

  这股熟悉感，让他那即将涣散的意识，瞬间重新凝聚了起来。

  你是谁？

  顾辰努力地想要发出询问，但他没有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在意识层面，拼命地将这个疑问投射出去。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在这片虚无中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随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股疲惫感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无奈。

  “不对……”

  “时间不对。”

  “你来的太早了。”

  太早了？

  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如同风暴般在顾辰的意识中炸开。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什么叫我来早了？难道还有一个“正确”的时间吗？

  他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然而，那个声音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仿佛是他那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触犯了此地的某种禁忌。

  “回去。”

  那个声音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天道规则般的绝对意志。

  下一刻，整个白色的虚无空间，猛地向内收缩！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斥力，狠狠地撞在了顾辰的意识体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明巨手抓住，然后用力地、毫不留情地，从这个世界扔了出去！

  ……

  “嗬——！”

  一声剧烈的、仿佛溺水者重获空气的喘息，猛地从顾辰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人墙挡住才没有摔倒。

  感官在一瞬间全部回归。

  冰冷而稀薄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心脏在肋骨后疯狂地撞击，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阵冰凉。

  周围山呼海啸般的祈祷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浓郁的香料味道……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瞬间淹没。

  他回来了。

  他的意识，被粗暴地塞回了他的身体里。

  顾辰扶着额头，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乱搅，剧痛无比。

  他强忍着眩晕，用力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的色块，慢慢重新聚焦。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登神台的顶端。

  那颗圣洁的白色光球，已经消失了。

  空空如也。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白骨王座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在幽蓝的灯火下，重新恢复了它那阴森可怖的本来面目。

  怎么回事？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那个声音，那句“你来的太早了”，都只是我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臆想？

  就在顾辰心神混乱，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之际，他突然感觉周围好像太安静了。

  那片如同潮水般涌动的祈祷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缓缓地放下手，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以他为圆心，整个广扬上，成千上万的山国子民，无论是手持长戈的士兵，还是衣衫褴褛的平民，所有人都停止了仰望。

  他们转过身，面向他。

  然后，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跪地，而是最虔诚、最卑微的五体投地。

  他们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黑色石板，身体蜷缩，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一片死寂。

  整个巨大的广扬，数万人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着。

  他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由跪拜的身体组成的海洋中央。

  顾辰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这又是在干什么啊？！”

  他几乎要崩溃了。

  这群人是不是有什么集体行为艺术的癖好？一惊一乍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那个大祭司。

  他没有跪下，而是依旧站在登神台的下方。此刻，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满是纵横的泪水。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骨杖，用一种嘶哑颤抖却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扬的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呐喊道：

  “神魂……归体！”

  “王座……已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扬上空回荡。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数万名跪伏在地上的山国子民，仿佛得到了统一的号令。

  他们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辰。

  然后，一个统一的、仿佛能撼动整个地底宫殿的怒吼，从他们的胸腔中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般的音浪，狠狠地拍在了顾辰的身上！

  “恭迎吾王——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