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前夜

  李严安排完一系列军务，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不管你是诱敌之计，还是真小觑轻敌。”

  “明日决战，我李严亲率三军，与你决一雌雄！”

  说罢，取下挂在旁边的铠甲，一丝不苟穿戴整齐。

  左手抱盔，右手提剑，大步流星而去。

  这一日，整个绵竹城笼罩在大战将至的阴云中。

  全军将士接到军令后，无人喧哗，只是默默磨利兵刃，整理甲胄。

  许多人郑重写下家书，有的只是简单几字——

  “儿不孝，勿念！”

  有的反复涂改，最终长叹一声，投入火中。

  城中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扶老携幼，沉默的排成长龙。

  将家中仅存的米粮、腌肉，甚至衣物等等，颤巍巍捧到营前。

  “娃儿，我三个儿子都战死了，你们吃饱些……好好打。”

  白发老妪颤巍巍将篓中尚带余温的麦饼一一塞到士兵手中，挨个抚摸他们头顶，眼中含泪。

  士兵们紧握麦饼，再看满地堆积的辎重，里面甚至有刚宰的鸡鸭，无不动容。

  “噗通！”

  接连不断的闷响响起！

  营中士兵纷纷跪地，对着父老乡亲重重磕头。

  起身时额头一片青紫，却咬紧牙关，不落一滴泪……

  一直到子时，百姓这才恋恋不舍的回家，紧闭门窗，默默跪地，焚香祈祷。

  而整座绵竹城，也在这时彻底苏醒。

  丑时，磨刀声、嘶鸣声、告别声，声声入耳。

  寅时，浓郁的肉香飘满整座城池。

  五万大军，吃饱喝足，不用指挥，默默列阵站好。

  刀枪如林，旌旗猎猎，肃杀之气直冲斗牛。

  “嘀嗒…嘀嗒……”

  “哗——！”

  暴雨倾盆而下！

  雨势之大，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如果非要形容，只能说“你们不要再打啦”！

  不少士兵满脸雨水，紧紧闭着眼睛，纹丝不动。

  “将士们！”

  甲叶相撞的铿锵之声压过雨声，李严手提长枪，每一步重若千钧。

  每走过一处军阵，轻轻抹掉士卒肩头的雨水。

  直到行至中军，甩开披风，声如洪钟：

  “身后即是成都，即是父母妻儿，我等已无路可退。”

  “将军……”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亲卫声音哽咽，身躯有些发颤。

  “怕什么？”

  李严大步上前，为他正了正歪斜头盔，随即登上高台，长枪高举，斩钉截铁：

  “本将军帅旗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等葬身之处！”

  “随我杀！”

  最后排蜀军虽然听不清李严再说什么，但还是跟着前排，高举长枪：

  “杀——”

  恰在此时，惊雷炸响，紫电撕裂天幕！

  五万大军的呐喊穿透雨幕，与电闪雷鸣交织成一片。

  “传我军令！”

  见卯时已到，李严最后看了眼成都的方向，缓缓戴上头盔，系紧颚带，翻身上马：

  “留下三千人守城。”

  “泠苞坐镇中军，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在后，随机应变。”

  “本将率一万精锐，亲领先锋，率先冲杀！”

  李严终究还是没看到张任的身影，掉转马头，大喝一声：

  “开城门！！！”

  大雨滂沱，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雨幕！

  马蹄声、呐喊声、开门声，都被震耳欲聋的雨声掩盖。

  李严一马当先，率一万前锋精锐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城外挖掘的陷马坑早就被西凉军填满，马蹄踏碎满地水洼，溅起丈高泥浪。

  然而，就在他们冲近西凉大营时，眼前景象却让所有人一怔——

  营门处的哨塔上空无一人，鎏金“张”字大旗被雨水浸透，无力粘在旗杆上。

  本该巡逻的士卒早已不见踪影，几个守军蜷缩在哨塔下方的草棚里，围着火堆搓手取暖，怨声载道。

  放眼望去，营内泥泞不堪，酒坛、骨架被随意丢在雨地里，任由雨水冲刷。

  几面军旗倒在泥水中，也无人理会。

  整个大营，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将领纵情酒色、军纪涣散到极点的颓败之气。

  “杀！”

  李严挑开营口鹿角、拒马，纵马先冲。

  “杀——！”

  蜀军怒吼压过雨声，刀锋在雨幕中划出寒光。

  随着数十名巡逻士卒倒下，西凉军终于反应过来了。

  “蜀军杀来了，快跑！”

  “救命！”

  西凉军被吓的魂飞魄散，呐喊一声，转身就向后溃逃，扬面一片混乱。

  溃逃太快了，张澈作为主将连面都没露，大军就乌泱泱向后跑去。

  “将军！有诈！”

  副将见李严勒住马，急忙出声提醒。

  李严目光扫过溃逃的西凉军，只见他们虽看似慌乱，但无一不是披甲提枪骑马。

  就连逃窜的方向，都隐约有序。

  “哼，虚张声势！”

  李严冷哼一声，长枪前指：

  “任他千般诡计，我自一力破之！”

  “帅旗前压，追！”

  一声令下，蜀军前锋毫不犹豫，碾过空空如也的敌营，追杀而去。

  暴雨中，溃散的西凉军向后奔逃。

  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混乱之中，有数百道身影保持着异常的镇定。

  身披玄甲重铠，手持巨盾陌刀，且战且退。

  宛如挡住激流的礁石，一次次格开蜀军的冲撞，稳住大军阵脚。

  “左翼举盾挡箭，别慌！”

  高顺混在阵中，声音沉稳如铁：

  “右翼别恋战，快退。”

  陷阵营如臂使指，冒着瓢泼大雨，稳稳挡住蜀军追击。

  后方坐镇中军的泠苞见西凉军溃败之势已成，当即挥旗：

  “全军压上！一举击溃敌军！”

  蜀军主力得令，滚滚潮水般向前推进。

  巨大兵力劣势下，纵然是陷阵营，也难硬撼其锋。

  高顺见状，毫不恋战，令旗一挥：

  “陷阵营，散入两翼，交替后撤……”

  不知不觉中，天光放亮，大雨却不停歇。

  李严亲率先锋，已经追出数里。

  始终紧盯着溃军中若隐若现的“张”字帅旗，胡乱抹着脸上雨水，挺枪咆哮：

  “擒杀张澈，就在今日！”

  蜀军急速先前，却没发现，官道两侧林中，露出一双双眼睛。

  马岱窝在草丛中，见自家溃逃兵马没乱，嘴角微微勾起，低声下令：

  “隐入深林，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