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欺骗

  我打心底里觉得不耐。正巧门外传来些许动静，似乎有谁也上了楼梯，木板发出吱吱的轻响。

  眼珠一转，我故作诧异道：“顾云端？”

  边照月闻言立马回头，我趁机甩开他，利索地大跨步走了出去。

  楼下仍在进行宴会，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我探出脑袋张望，众多的衣冠华服中并没有发现那抹亮橙色的身影，顿时深感无聊。

  也不知道叶清去哪儿了。

  避开一波波人流，我终于走到大厅。夜晚的山林静谧非常，榕树于黑暗中摇曳，像道道看不清模样的旗帜。

  沿着霜白的月色，虫鸣渐响，山庄愈发遥远。马路上正好有出租车飞驰而过，我连忙挥手拦下。

  “小伙子，要去哪里？”

  司机师傅边说边发动车，窗外的景飞驰而过，形成动感模糊的残影。

  我愣了愣，想，是啊，去哪里呢？

  “……去澜园吧。”

  澜园是边家的住宅，可边女士和边照月都在宴会上，我现在回家也没什么意思。

  路灯连成片刮成线，晚风将头发吹得呼呼作响，我思索片刻，说出另一个地址。

  “到了。”

  等车开走后，我才猛然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到了张钰家门口。

  外面空无一人，只能隐约听到楼上传来的电视声和老人的咳嗽声，坏掉的路灯仍旧没有修，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来这里干什么？张钰肯定在医院陪婆婆，不在家里面。

  真是昏头了。

  缓缓叹了口气，我摇摇头，才往前迈了一步，就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

  “喵嗷~”

  月光下，黑猫透绿的眼眸亮如宝石，长尾巴撒娇般的竖起，末尾微勾。

  “是猫啊。”

  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我蹲下身，伸手探向它下巴。黑猫用鼻子嗅了嗅，随后整个脑袋拱了过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摸了你可不准咬我。”

  我狠狠揉搓了把，不过瘾，再搓，揉得正起劲时，冷不伶仃听到背后道传来略带诧异的男声。

  “子鱼？”

  声音的主人从角落钻出来，宽松的黑色T恤几乎与夜融为一体，我借着闪烁的灯光，终于窥见张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张钰？”

  我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下一秒，异口同声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之大，让旁边的小黑猫瞬间应了激，它躬起身炸毛狠狠咬了我口，痛得我嘶了一声，回头找它时，它已轻盈地消失在楼道里，再无踪迹。

  我擦擦鼻尖，自认倒霉：“进去说吧。”

  灯泡亮起暖黄的光照亮整间屋，张钰让我坐在椅子上，从抽屉拿出酒精和药膏，抬起我指尖细细查看伤口。

  狭长的凤眼眯起，神情冷静严肃，恍若执刀的手术医生。检查细致到我都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只是破皮了，没有流血，消完毒就没事了。”我忍不住解释道，“或者有创口贴吗？我贴个创口贴就好了。”

  张钰不放心地又看了几眼，确认无碍后，才去抽屉翻找出创口贴。

  他拿着东西过来，我正想接过，就见他在还有几步远时，突然单膝跪地，将撕好的创口贴轻柔地贴上指尖。

  食指传来温热的触感，是张钰在用手摩挲透明的贴口，半阖的眼被森森睫羽遮盖，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极尽温柔。

  我顿时愣住。张钰贴好创口贴后起身，注意到我的衣服，微抿了下唇，转换表情自然地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你今天不是去陪婆婆去医院了吗，怎么回来了？”

  “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医生让她回家好好休息，我就把她接回来了。”

  张钰指向卧室：“婆婆已经吃了药睡了。”

  “那就好。”

  我下意识放轻声音，张钰还在看我，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重影的模糊亮光，想让人忽视都难。

  太多解释的话语抵在齿间，我蹙眉，决定挑最根本的原因来说。

  “……今天是我生日。”

  张钰没有意料中的诧异，他垂眼盯着地板，身后的光氤氲开来，为他的侧脸添上几分沉静。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比脑子转得更快的是我的嘴，意识到说了什么后，我懊恼地捂嘴，却为时已晚。

  张钰眸光微微波动，手指蜷缩成团：“学校里很多人都在议论，我听到了。”

  估计大头是讨论边照月，顺带提到我了。

  我心里唉声叹气，小心翼翼打量起张钰，他的神情还是同往常一样，但我知道他此时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当时你赶着去接婆婆，我不好打扰你，所以就没说。”

  张钰微微颔首，说不清是信了还是没信，一双眼睛都快长到地上了。

  我烦躁地揉搓本就凌乱的发型，莫名有种背着人做坏事的心虚感。

  “……其实这个生日宴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起那扬烟花，自嘲一笑。

  “你知道边照月吧？”

  他终于看了过来，慢慢松开手：“我知道，他是你弟弟。”

  影子在地板上被拉的很长很长。我想起小时候同边照月玩过踩影子的游戏，谁踩到谁的影子谁就长不高。

  我对着他的影子狂踩，得逞地嘲讽他以后就是小矮子，永远都长不高，只能一辈子跟在我后面。边照月立马笑着说好呀好呀，我要一辈子跟在哥哥后面，跟哥哥当一辈子的兄弟。

  “我讨厌他。”

  窗外的风悄声钻进来，灯光摇曳，影子像荡起水波般晃晃荡荡，最终被搅碎。

  我向张钰说了很多关于边照月的事，省略掉推倒他和那件事外，我还说了很多很多。

  那些阴暗的，酸涩的，无人知晓的难过苦楚像流水一样倾泻出来，演化成滔天巨浪，张钰一直在静静地听着，灯光化为星星点点，飘飘地照在他的眼睛里。

  我住了嘴，慢慢垂落视线。

  “我说完了，是不是话太多了，很奇怪？”

  张钰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之前问我，如果亲生父母找到了我，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去，我没有给你答复，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愿意。”

  “因为他们骗了我。”

  张钰说，虽然当时自己还小，却仍依稀记得，那个女人递给他一颗糖，告诉他，在这里等，她等会儿就来接他回家。

  可直到天黑，女人也没有来，A市的冬天气温低得可怕，他冻得几乎快没有知觉，是张婆婆在角落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送进医院，才保住一条命。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会照顾好婆婆。”

  卧室的大门紧闭，张钰眼波闪动几息，最终沉寂下来。

  “我最恨的就是欺骗。”

  我浑身僵住，心脏几近停止跳动。他看向我，转瞬笑道，笑容衬在暖洋洋的光里，显得很温暖。

  “所以，子鱼，你能跟我说这么多，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