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日宴

  在顾宅的老式洋房中，一位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西装被人引进来，气度从容。

  左边挽着的，是位身穿墨绿色绸缎长裙的女士，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连白发都不屑于赋予，美得让人忘记她得年龄。

  两人望着对方，相视一笑，伉俪情深。

  那双眯起的丹凤眼，始终附着层薄薄的水光，雾蒙蒙的，她望着你时，你会忘记自己要去的方向。

  张钰也有着这么一双眼睛。

  他黑色的瞳仁微微放大，随后浓睫垂下，像网般敛住里面的神色。

  “……我不知道。”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隔间里显得闷闷的。

  “也许会吧，也许也不会。而且——”

  张钰耷拉着眼皮，紧紧盯着桌面的试卷：“我并不觉得他们会来找我，当初既然选择丢下我，就已经做了决定。”

  嘴上这么说着，轻颤的眼皮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我回忆着印象里的宋家夫妇，十指紧扣的手，默契的对视笑，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故意丢孩子的人。

  如果张钰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

  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我用指腹盖住他的手，掌心很快涌上股热意。

  “放心。”

  我看着他衣襟处已洗得有些褪色的英文图案，和指尖感受到厚厚的茧子，笑了笑。

  “一切不会那么糟糕。”

  在各种各样的小测，大量卷子的冲刷中，再怎么不愿意，下周五也很快如期而至。

  我将头埋在书堆，捂住脑袋，逃避似地不去听放学铃。

  “小鱼，生日快乐呀。”

  上方传来轻柔活泼的女声，我堪堪拂开一本书，撩起眼皮往上望，便对上叶清呲着大牙笑的脸。

  “不过你怎么这次跟边照月一起过了？我记得以前你是在后一天过呀。”

  “没有礼物我可不认。”

  我懒洋洋地撑起来，生硬的转换了话题。室外黄昏的光越过窗户，慢慢地扑在叶清身上，红色的发丝与橙光交融在一起，像水波上闪着的粼粼的金光。

  “礼物当然有，等我回去拿了宴会上给你。”

  “真讨厌，还得回家一趟……”

  叶清说着说着，语调越来越轻，在后面接近于无，神情也变得黯淡。

  我想起偶然瞥见的请柬上，邀请的是叶家所有人，顿时意味到了什么。

  “你和你姐姐，相处得还好吧？”

  我试探道，果不其然看见叶清乍然骤变的脸色。

  叶家一共有两个孩子，当年叶家家主和周家小姐指腹为婚，不久后生下一女一男，叶家大小姐叶惊春，少爷叶景辉。本来是外界口口相传的模范夫妻，却在叶清进入叶家后变了。

  而叶清的母亲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长期出差工作，一年都见不了几面的爱人，早已成了家。悲愤之下，她丢下女儿独自离去，从此杳无音信。

  而叶清在叶家的位置，就变得相当尴尬，没有了母亲，她只能仰仗叶父，可叶父忙于工作，家里仍是那位周夫人做主，可想而知受到的待遇。

  可那位大小姐叶惊春，我曾经寥寥见过她几面，如传闻一样的品学兼优，温柔善良，按理说，叶清应该同她相处得不错，可她从来都避而不谈。

  如往常一样，她再次回避了这个话题。

  “……就那样吧。不说了，我先走了，免得迟到了又要被叨叨。”

  叶清朝我挥挥手，逃也似地冲出教室。

  周围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同学在收拾东西，张钰因为要带婆婆去检查身体，提前走了，我也就咽下了在脑袋里盘旋了一天的请求。

  你要不要去参加我的生日会？

  算了，明明是边照月的生日会，去了也没什么意思。难道让他和我一起在角落罚站？

  想起张钰那张面对外人冷冰冰的臭脸，我不禁发笑，利落地拿起最后一本书，从座位上起身。

  宴会这次在山庄上举办，夏天湿热蚊虫多，管家便早早让人提前去驱蚊杀菌。因此当我到达山庄上，竟不像印象里般虫声嗡嗡，山间夜晚的凉风让人神清气爽。

  越过苍翠的排排榕树，前方一片璀璨灯光，白炽灯亮如白昼，铺满在山庄各个角落。庄园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边女士和边照月站在正中央，众星拱月般被人围住，巨大的水晶灯照耀出他们精致得体的面容，竟比在扬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亮眼。

  或许主角就是这样，站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我杵在门口不动，被里面的光亮刺到，一时竟有些瑟缩。

  正同人谈笑风生的边照月余光频频滑向门口，在看到我时，整个人都为之一振，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哥！”

  他挣脱开人群，逆流而上朝我奔来，在即将靠近我时，像亲人的鹿般乖巧地站在一边，幼圆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盯着我。

  “你来了。”

  众人的视线也随着边照月的走动，转移到我身上，我敷衍地扯扯嘴角，算是回应。周围的人群传来窸窸窣窣的讲话声。

  “照月，你还是和你哥这么要好啊。”

  “真没想到你们俩还能一起过生日，你也太善良了，那次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呢……”

  边照月沉默了，我讥讽一笑，侧身望向门外。

  叶家人终于姗姗来迟，周夫人挽着叶家家主满脸笑意的同边女士交谈，站在后面的叶惊春今天穿了身浅绿的礼服，气质清丽，观音似的面容宠辱不惊，发尾的绿色丝带随着绸缎般的黑发垂在腰间，旁边站着表情不耐的叶景辉。

  他凶恶地瞪着对面的叶清，被叶惊春用眼神警告后，才不服气地偏过头。叶清看到我望过来，对着我做了个鬼脸，鹅黄色裙子衬得她容颜姣好，更显古灵精怪。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边照月就阴恻恻唤了声。

  “哥，我的礼物你准备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当着众人的面讨要礼物，熟悉的胁迫人的手段。

  我厌烦地蹙眉，不耐烦地回道：“放屋里了，等会儿给你。”

  于是边照月又笑开，恢复往常乖巧的模样。

  交谈继续，声音朗朗，高脚杯碰撞如阵阵铃音脆响，一切离我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我仿佛游离在上空，底下是模糊成片的影子，看不真切。

  “礼物，打开看看。”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乔恒径直来到边照月面前，他今天穿的是酒红色西装，很好地照应了头发颜色，唇瓣的银色唇钉使他迤逦的五官添了几分邪性，笑起来风流多情得狠。

  盒子是红丝绒的正方形盒，边照月依言解开丝带，里面却还有个小盒子，再打开，出现在面前的是块腕表，在灯照下熠熠生辉。

  “我靠，限定钻表，首发只有十只，我在A国预定都定不到。”

  有人发出艳羡的惊呼，跟着有人称赞：“还得是乔少啊。”

  乔恒勾起嘴角，黝黑的眼珠盯着边照月：“喜欢吗？”

  边照月回以礼貌的微笑：“谢谢乔少。”

  喜欢个屁。

  我就差冷笑出声了，边照月最不感兴趣的就是腕表，也不知道乔恒是过于自信还是脑袋有坑忘记调查，送出个这么个东西来博人欢心，讨人嫌还差不多。

  许是骂人也有心灵感应，乔恒转瞬间又看过来，半阖眼地递出一个蓝丝绒的盒子，尺寸比边照月那个小了不少，没有包装丝带。

  “你的。”

  我有些意外，惊诧了几秒钟，便伸手接过，应付地点点头，乔恒突然开口。

  “你不打开看看吗？”

  真麻烦。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乔恒似乎有点紧张，在我打开盒子时，旁边传来小声的抽气声。

  里面躺着的是串蓝宝石项链，宝石是纯净的海水蓝，不含一丝杂质，剔透地让我想起看过的大海。

  不过给男人送项链，他怎么想的？

  我抬眼扫向他，乔恒摸了摸鼻尖，往常锐利的桃花眼变得飘忽不定：“喜欢吗？”

  这串项链一看就价值不菲，他送这样贵重的礼物，有什么目的？

  倒也不是我恶意揣测，乔恒往常也送礼，却从未这样贵重。许是被我戒备的目光刺激到了，乔恒眼里涌动的情绪渐渐变得冷淡，良久，他轻嗤一声。

  “买表的时候看到了，顺带就买了，免得还要跑去别的店。你别想太多。”

  感情是附赠的。

  我放下心来，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听了谢谢，乔恒脸上也不见开心，他讥诮地勾起薄唇，端起旁边服务生递来的香槟，转身走了，留下后面的赵雷，笑嘻嘻地迎上来。

  “两位少爷生日快乐。”

  赵雷朝我们举起香槟，嘴里巧妙的避开姓氏。边照月颔首，后面有人过来唤了他声，边照月眉头微微蹙起，歉意地看着我们。

  赵雷趁机朝我努努嘴：“鱼少爷，我们去那边聊聊？”

  我跟着他穿过人群走到角落，他先是鬼鬼祟祟打量了周围，才开口道：“宋家的人过段日子会来我们家谈合作，到时候我会找机会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你直接让你爸告诉他们不就得了。”

  赵雷闻言露出诧异的表情：“可这不是你先发现的，如果让我爸去说的话……”

  “我没想借着这个捞好处。”

  我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接过香槟抿了口，一如既往的难喝。

  “这个功劳算在你一个人身上，条件就是，你不能告诉张钰是我在背后推动的。”

  赵雷默了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你真奇怪。”

  奇怪吗？

  我将香槟一饮而尽，远处叶清像小精灵似地穿梭在各类人群中，想起发给她的消息，我没什么情绪道：“我和他是朋友，不想掺杂太多东西进去。”

  本来和张钰的开始就是错的，如果他知道我不顾他意愿忙活这种事，他会不会讨厌我？

  酒液在喉咙间有些粘腻，我不适地清咳了声，赵雷还想说些什么，猛然间身体变得僵直，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朝门外望。

  无声的威压中，我顺着看过去，门口出现了一道硕长的身影，衬在黑沉沉的夜中，如水墨画里涂抹的青竹。

  那道墨勾勒的影子忽然动了，在灯光下完全显露，天资秀出，英英玉立的身形，古雕刻画的脸。

  顾云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