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愿意

  “怎么样？多少分？”

  张钰骨节分明的手勾住红笔，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他用手推了推眼镜，在我期待的目光下开口。

  “及格了。”

  “终！于！”

  想到最近天天做的数不胜数的数学试卷，和背不完的公式，我瘫坐在椅子上长舒口气。

  好歹是起效果了。

  张钰瞥了我一眼，唇边也勾起淡淡的笑意：“但是这张卷子的题很基础，能及格有一定的运气成份，你还是需要继续练。”

  我想了下距离高考的天数，还有几周才到五月份，抓紧再补一个多月应该是来得及的。

  思索完，我一把揽住张钰的肩膀，低声道：“周末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学习？”

  离得太近，我能清晰观察到张钰微微颤动的瞳孔，里面泛起不知名的情绪，正待我要细看时，他又垂下眼，敛住神色。

  “好。”

  大课间时间，张钰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我趴桌子上想补个觉，就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打开一看全是叶清发来的。

  【小清子：我超他今天H国扬真唱了这首歌！！】

  【小清子：（图片）（图片）（图片）】

  【小清子：帅死我了，这演唱会真没白来。】

  懒得点开，我随便打了点字发过去。

  【我：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你是真不担心啊。】

  【小清子：无所谓啊，反正要出国。】

  【小清子：对了，昨天去张钰家怎么样？我去看演唱会的时间正好吧，没耽误你俩二人世界。】

  【我：？求求你放过我】

  【小清子：记得三点去交报名表哦，哎我超不跟你说了他过来饭撒了啊啊啊啊！！】

  我息屏看了眼时间，等下还有节自习课，加起来一个多小时，还早，等会儿倒是可以做套关于函数的专题训练……

  想着想着，眼皮变得沉重，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小时候，我常跟着边女士出游。豪门之间是需要经常走动的，联络感情的同时顺带交谈公事，大人有大人的圈子，小孩有小孩的圈子。

  而在那个圈子里，我通常是最不起眼的存在，边照月像朵花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在角落阴郁的我。

  春天郊游，边照月带着那帮人去放风筝了还是怎么的，临行前还问我去不去，我拒绝了，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继续啃书。

  与其跟那群人玩受尽白眼，还不如看点书。

  我撇撇嘴，轻轻翻开一页，手里拿着的是《冯唐诗百首》。

  对于现代诗我向来不怎么感兴趣，觉得太过白话，缺乏韵味。但出行匆忙，就随手拽了这一本书，也只得硬着头皮看下去。

  正值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绿丝一样的柳条垂下，搅碎光阴在书页上浮动，我继续往下翻，却发现被一块阴影遮住，抬头一望，才发现顾云端竟然也在这儿。

  他穿着白衬衫，长身玉立于树下，背后是大好的湖光水色，山林苍翠，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书上恰好翻到冯唐的《春》。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顾云端微微侧身，朝我露出一个浅到如晨露般的笑。

  “小鱼。”

  小学语文课上学到过杜牧的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又或是秦少游的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此时此刻同这副扬景齐齐烙进我的记忆里，终身难以忘怀。以至于后面偶然去到湖边，也总会想到那天，只是树下再没了那个人。

  时光难觅，故人难寻。

  下课铃惊雷般地响起，我猛然睁眼，头痛欲裂地瞥了下时钟，觉得头愈发痛了。

  三点二十了。

  如果没交报名表，叶清会跟我绝交还是会把我砍成哨子？

  鉴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我拍了拍脸，抓紧报名表，连忙匆匆朝学生会办公室跑去。

  往日喧闹的门口如今一个人也瞧不见，从窗户外看，室内暗沉，灯也没开。

  我咽了口唾沫，凭借着微弱的希望推开门。

  “你好，有人吗，我来交报名表。”

  屋里静悄悄的，完全不像有人的样子，我感觉有点死了。

  “有人吗……”

  “你迟到了。”

  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我眼前一亮，扭过头去。

  是顾云端。

  他笔挺地坐在座位上，指节夹着钢笔，轻轻敲了下桌子，昏暗的光线映衬出他更为深邃的五官，那双凤眼寡淡地扫向我。我表情顿时一变。

  “你怎么会在这儿？”

  顾云端发出声轻嗤，我这才发觉自己问了句蠢话，脸上浮现些薄红。走了几步上前将报名表递给他。

  “剧本熟悉了吗。”

  没等我开口，他接着道：“熟悉了就开始对台词。”

  我下意识反驳：“……我凭什么要跟你对。”

  他凤眼勾勒出冷薄的弧度，脸上浮现讥诮的神色：“不跟我对，你准备跟空气对吗？”

  整个室内只有他一个人，周边的椅子都是空的，我抿了下唇，不情不愿地拿起剧本，就听到顾云端开口。

  “她立于街道上，一位乞丐少女，她的双眸犹如钻石的光芒，于黑暗中熠熠生辉。”（1）

  声音低沉如提琴娓娓道来，又像酒液般醇厚。我一时有些恍惚，感受到顾云端望过来的视线，连忙接道。

  “女士，你的美丽与纯洁照亮了肮脏的街道，我是一位国王，我愿意放下我的王冠，请求你成为我的王后。”

  顾云端没有接话，我顺着说下去，只是声调略柔和了些，以更好的贴女角色。

  “陛下，您一定在开玩笑。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乞丐，怎么配得上尊贵的您？”

  我适时蹙眉，哀切道。

  “请求您别再取笑我了。”

  “但科夫图阿立下皇家誓言：这位乞丐少女将成为我的王后。整个宫廷都惊叹，惊叹于国王的深情。”

  顾云端流畅地念着旁白，如同剧里的一位史官：“如此甜蜜的脸庞，天使般的优雅，在那片土地上从未见得。”

  “科夫图阿立下皇家誓言：这位乞丐少女将成为我的王后。”

  我表情变得坚决，铿锵有力道：“如果我高贵的身份反而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那我宁愿放弃这一切！不能与你相伴，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

  壮词激烈后，语气霎那间变得温柔，我郑重，而又肃然地说。

  “我请求你嫁给我。”

  剧本的最后一句，是女主角的台词。鉴于顾云端一直念旁白，我想也没想，张嘴就要接下一句，却意外听到顾云端抢先开口了。

  “我愿意。”

  他鸟羽般浓密的睫毛轻颤，若蝴蝶振翅。

  他盯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剧本早已念完的台词。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