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螃蟹

  “继续。”

  赵雷望着又空了的杯子，嘴角抽了抽：“看样子，鱼大少不太想玩这个游戏啊。”

  边照月淡笑不语。旁边的乔恒神情阴沉，应该说自从我说完那句话后，他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

  “酒量烂得要命，还喝酒。”

  乔恒对着快神志不清的我冷嗤一声，偏头看向边照月：“怎么样，满意了吧？”

  边照月放下酒，起身。因为从头到尾都没喝过几次酒，他还算清醒，泛着水光的杏眼在灯光下盈盈一笑。

  “我先带哥哥回家了。”

  边照月转身想走，却被乔恒拉住，他捏住外套的一角。

  “我很好奇。”他歪着头，耳垂上银色的耳钉微颤，带来闪烁的光，“你把他灌醉，是想干什么？”

  边照月笑了笑，在晦暗不明的包厢，笑容显得有点冷：“乔少不是讨厌我哥哥吗，有些事情就不要多问了。”

  “不然我会觉得，你对他有什么兴趣。”

  乔恒表情一滞，边照月顺势扯开衣袖，走过来，伸手欲将醉醺醺的我拉起。我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他又继续抓我，我再打。

  几番下来，边照月有些无奈。他试探地扣住我的手腕，眼里温柔地仿佛要将春水融化，轻声细语的，像是在哄熟睡的小猫。

  “哥哥，我带你回家。”

  恶心。

  不管是胃里翻腾的酒液，还是路上的颠簸，还是边照月身上特有的花的味道，一切都恶心的让人想吐。

  我趴在卧室床上，捂住嘴，旁边的边照月见状，极有耐心地问道：“哥，你不舒服吗？要去厕所吐吗？”

  说完，他还轻拍了拍我的背，想帮我缓解不适。

  但边照月的亲近只会让我更不适。我推开他，拿起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蜷缩在床角落。

  “别碰我！”

  我忍住呕吐的欲望，大脑迟钝地转了又转，终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还没告诉我，叶清在哪儿？”

  边照月眼神暗了暗，转眼又笑开来：“叶清在你来之前喝了会酒回去了，她什么事也没有，已经回家了。”

  “……哦。”

  我直愣愣地点点头，一下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酒精不仅麻痹了人的大脑，还让我的语言系统卡壳。接下来该说什么呢？这是我的房间，按照惯例，应该……

  “滚出去。”

  “噗嗤。”

  边照月突然笑了，他真正笑起来时很好看，寥寥几笔的水墨成画，一时山林染尽芳菲，迤逦非常。

  也不知道我的养父母相貌平平，怎么能生出边照月这样的人来。

  “哥。”

  他叫了我一声，潋滟的杏眼恍若成精的艳鬼，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你喜欢叶清吗？”

  我条件反射地摇摇头，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什么问出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叶清，明明只是我的朋友啊。

  “那你喜欢张钰吗？”

  我愣住了。

  张钰是谁？我拧着眉头思考，名字在齿间萦绕了几遍后，意识终于渐渐回笼。哦，张钰啊。

  “我喜欢他？”我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跟谁对质，“我不喜欢他啊。”

  他搞垮了我的公司，我为什么会喜欢他呢？简直荒谬至极。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做朋友？”

  提问还在继续。

  “当然，当然是因为……”

  因为他讨厌我啊。

  前世饭桌上，张钰冷眼吐出的话语像收音机般在脑海里萦绕。声音剧烈，震荡，有无数个小人都在喇叭状呐喊。

  边子鱼，我很讨厌你。

  边子鱼，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讨厌你？

  边子鱼，你活该。

  头痛欲裂。

  我抓着脑袋缩成一团，可还是疼，说不上是胃里疼还是脑袋疼，只能说是几乎全身都在发痛。

  “我要报复他啊。”

  “他总是跟我作对，逗他玩儿，看着他傻愣愣地把我当成朋友，不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吗？”

  “他不配跟我交朋友。”

  如同卡带的机器，我又重复了一遍，试图说服自己。

  “他不配。”

  他那么讨厌我，我凭什么要跟讨厌我的人交朋友？

  可他现在似乎不像前世了，并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他。

  “那我就放心了，哥哥。”边照月笑得开心，甚至可以到花枝乱颤的程度，紧接着，他停止颤动，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喜欢顾云端吗？”

  好问题。

  顾云端是个什么人呢？于我而言，云端上的人物。既然都不是凡间存在的东西了，那必定高不可攀，非常人不能碰。

  可这样的人，会在我初入边家时，为我剥蟹。

  忘记是谁喜欢吃蟹了，反正在那天边家的餐桌上，多了一道据说是刚出湖的黄油蟹。清蒸出来的螃蟹亮澄澄的，全身黄油饱满，一戳仿佛能戳出油花来。

  我在电视上，图片上见过螃蟹，可唯独没吃过。小县城不靠海，海鲜螃蟹价格贵，养父母连几毛钱的菜都要讨价还价很久，更别提是几十块一斤的螃蟹了，根本不可能买。

  因此我看着盘子里的螃蟹，犯了难。这是直接拿起来吃呢，还是需要用刀叉呢？

  螃蟹的香气清甜，仿佛能尝到里面的鲜味儿。我咽了口唾沫，实在馋得慌，见周围人都在围着边照月讲话，没人注意到我，便立马抓起盘里的螃蟹往嘴里一塞。

  “螃蟹不是这么吃的。”

  在我尝到满嘴的苦味时，旁边的顾云端开口了。

  他修长细白的手伸过来，拿起桌上黄铜色的剪刀，剪起蟹腿。剪刀声清脆，每剪一下，他如鸟雀羽尾一样的睫毛就轻颤一下，高贵漂亮得紧。

  他半垂下的脸鼻尖勾勒出流丽的弧度，恍若玉质的雕像，菩萨低眉。我一时竟看呆了，甚至隐约羡慕起被处决的螃蟹，能让人这样捧在手心注视。

  雪白的蟹肉出现在盘中，他问道。

  “好吃吗？”

  “好吃。”

  我连连点头，生怕惹得这位神仙不快。顾云端好看的脸上出现很淡的笑意：“你都还没有吃，怎么就知道好吃了？”

  于是我又连忙低着脑袋吃了口，嗫喏着道了句。

  “好吃。”

  其实螃蟹不好吃，腥味太重，吃起来还点涩涩的，远不如虾来得鲜甜。但那盘蟹肉很好吃，我这辈子都没有再吃过像那样好吃的螃蟹。

  格林童话有个故事叫丑小鸭，丑小鸭遭遇无数歧视，历经万难，终于变成了白天鹅。因此边家的人不喜欢我，周围的人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熬过去，总有一天，我能变成白天鹅，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小时候的我是如此坚信。

  可我忘了，丑小鸭之所以能变成白天鹅，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天鹅，而不在于它受的苦难。那些奚落对于真正的丑小鸭来说就只是奚落。

  丑小鸭怎么配去肖想云端上的人物呢？

  巨大的鸿沟早在最开始就已经注定，顾云端喜欢边照月也好，不喜欢我也好，一切都是情有可原，命中注定的，其实我都理解。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