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打井
作者:给个大B斗
街公所院里静悄悄的。主任石青山出门开会去了,其他办事员也各有公干,都不在。只有刘梅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面整理文件。陈禾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刘大姐,忙着呢?”
里头整理文件的刘梅闻声抬起头,见是陈禾,脸上便挂了笑:“陈师傅?快进来。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了,有事?”
陈禾迈进门,在她旁边一张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刘大姐,我来是想打听个事儿。咱个人在自家院子里头,能打井吗?”
刘梅把手里一摞文件暂且放下,想了想,说:“陈师傅,这自家院里打井,倒是没哪条章程明令禁止,按理说是可以的。”
她话头稍稍一顿,眼里露出点不解的笑意,“不过,如今街口就有公用的水站,挺方便,您怎么还想起来自家打井了?”
陈禾脸上露出些懊恼的神色,抬手搓了搓后脖颈:“咳,别提了。我不是寻思着在院里开片地种点菜么?这菜一种下去才发觉,浇水真是个大麻烦。天天从水站拉水回去浇地,那不知得来回跑多少趟,腿都遛细了。我就琢磨着,要是院里能有口井,浇水可就省大事了。”
刘梅听得直乐:“陈师傅,您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要是单为浇那几畦子菜就打口井,这账怎么算都亏呀。打井花的那些钱,够您买多少菜吃了?”
陈禾也跟着笑了笑:“哎,这不是为了长久考虑嘛!行了,既然能打,我心里就有底了。不耽误您忙,我得赶紧去寻摸打井的师傅,可真不想往后日子全耗在运水上了。”
刘梅笑着摆摆手:“成,快去吧!”
陈禾出了街公所,跨上三轮车,脚下一用力,车子便朝着南锣鼓巷深处一个方向骑去。他对这一片熟,知道巷子里住着一支打井队,领头的刘师傅就住在前面一个大杂院里。
车子停在一个院门略显斑驳的院子外头。陈禾进了院,院里搭盖得有些杂乱,但收拾得还算利落。凑巧,打井队的“头儿”刘师傅今天没出工,正在家。听说有人找,便从屋里迎了出来。刘师傅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一双手骨节粗大,看着就很有力气。
两人在刘师傅家堂屋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旧茶几。陈禾没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刘师傅,打扰了。我家院子里想打口井,特意来您这儿问问行情。”
刘师傅是吃专业饭的,并没急着报价,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问起细节:“陈师傅,您这井,是打算打苦水井,还是甜水井?”
陈禾被问得一愣:“刘师傅,这里头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讲究大了。”刘师傅放下茶缸,耐心解释起来,“这苦水井,一般也就挖个十几米,深不过二十几米,取的是地表浅层的水。那水呀,碱大,涩口,洗衣服都嫌硬,只能将就着用用。甜水井可就深多了,起码得往下钻三十米开外,有的甚至要六七十米、上百米,那才是地下深处的甜水层,水软,甘甜,是好水。”
陈禾一听,恍然大悟,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嗨!您瞧我这见识。以前光听人说苦水井甜水井,还只当是碰运气,井位好赖都是撞上的,没想到根子是在深浅上。那没说的,刘师傅,我肯定要打一口深层的甜水井。”
刘师傅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谱。他沉吟片刻,一边琢磨一边说:“打甜水井。这深度可就没个准了,得看您院子底下那块地的水性。咱们用的是‘锅锥钻进’的法子,一天下来,顺利的话能钻个三五米。要是遇上土松软,进度就快些;万一碰上夹着碎石或者特别板结的土层,那就得费时费力了。这么算下来,一口井从动工到出水,怎么也得六到十天的光景。”
他掰着手指头给陈禾算:“我这边出工,最少需要五个壮劳力,轮着班干。眼下一个人一天怎么也得五千块。这么算,光是人工这一项,工钱最少就得十五万块。这还只是照着三十米算的,要是三十米不见好水,还得往下打,那深度每增加一米,人工、工夫都得另算钱。”
陈禾听得很仔细,插话问道:“除了人工,还有其他花费吧?”
“那是自然。”刘师傅接着说,“第二宗大花销,就是井管子。您要是图省心,在我这儿一并置办,我还免费送您一套井上用的压水装置,到时候直接安上就能用。”
陈禾几乎没犹豫:“行,管子就在您这儿买了。”
刘师傅脸上露出笑意,显然喜欢这样爽快的主顾:“我这儿有三种管子:竹管、陶管、铁管。竹管最便宜,但用得年头长了,怕水泡久了,里头容易糟腐;铁管结实,可日子一久难免生锈,怕带了铁腥气;陶管呢,价钱在中间,但它耐腐蚀,不起锈,只要下井时仔细些别磕碎了,能用好几十年,最是稳当。”
陈禾略一思忖,拍了板:“那就用陶管,图个长久安心。”
“陶管也分规格。”刘师傅解释得更细了,“我手头有两种。一种是小口径的,内径大概十五公分左右,管壁相对薄些,价钱是两万元一根。另一种是大口径的,内径有三十公分,管壁厚实,用料足,也经得起压力,价钱是四万元一根。这两种都是一米长的管子。”
陈禾心里盘算了一下院子用水和未来可能的需要,觉得既然要弄,就弄个结实的:“要三十公分那种吧,结实点好。”
“得嘞。”刘师傅心里默算,嘴上也没停,“三十米的井,最少需要三十根管子。按四万一根算,这就是一百二十万。加上刚才算的十五万人工钱,拢共是一百三十五万元。陈师傅,您看这个数,成不成?”他说完,看向陈禾,等他决断。
陈禾没急着回答价钱,倒是先问了另一个问题:“刘师傅,工人们中午在我那儿干活,需要管一顿饭不?”
刘师傅摆摆手:“不用麻烦东家。我们都是自己带干粮,晌午时候,借您家灶台烧点热水,把干粮热一热就成。”
听到这话,陈禾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干脆地点了头:“成,刘师傅,就按您说的这个价办。什么时候能开工?”
“您要是方便,明天我先带两个人去您院里看看地方,定准井位。咱们就能正式动工。”刘师傅见买卖谈成,态度也更热络了些。
“那就这么定了,明儿我等您。”
事情谈妥,陈禾便起身告辞。刘师傅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蹬上三轮车走远,才转身回屋,心里琢磨着明天该带哪些工具先去勘看。
第二天上午,陈禾从肉铺收摊回来没多久,刘师傅就领着四个徒弟,拉着板车,车上装着井架、绞盘、锅锥、一捆捆的粗麻绳和撬棍等物什,来到了96号院。
他们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避开厕所和可能埋着老旧根基的地方,最后把井位定在了东厢房和那片新垦菜地之间的空地上。这里离住屋和菜地都近便,取水方便,也符合风水里“明堂聚水”的老说法。定好位置,刘师傅用石灰粉撒了个白圈,又跟陈禾确认了一遍。
院子里便热闹起来。刘师傅指挥着徒弟们,在石灰圈定的位置搭起三脚木架,安装好木制的绞盘。那“锅锥”是个沉重的铁家伙,形状像个倒扣的大铁锅,底部有锋利的刃口,旁边焊着提梁,连着粗实的钢丝绳。几个汉子喊着号子,用撬杠将它挪到井口位置。
开工时,刘师傅在井位前摆了小香炉,插上三炷香,又洒了杯清水,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祈求平安顺利、水源旺盛的老话。仪式简单却郑重,这是老手艺人对天地和行当的敬畏。
祭拜完,钻进便开始了。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推动绞盘的手柄,钢丝绳缓缓收紧,将沉重的锅锥提离地面,然后猛地松开刹车,锅锥凭借自重狠狠砸向下方的土层,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随后再次提升,再下砸……如此反复,利用冲击力破碎土层。另一个人则负责观察钢丝绳的笔直度,防止打偏。
每往下钻进一段,就需要把锅锥提上来,清理里面裹带出的泥土。提锥时最费力气,四个汉子一起摇动绞盘,手臂上青筋凸起,嘴里“嘿哟、嘿哟”地喊着整齐的号子。锅锥提出井口,里头的湿土被倒在一旁,很快堆起一个小土堆。刘师傅时常会捏起一点泥土,在手指间捻开,看看湿度、颜色和土质,以此判断下面土层的变化和大概的深度。
此后每天刘师傅一行人七点钟来陈禾家里打井,陈禾和秦淮茹那会儿已经出门上班了。但是何雨水这个点,还未上学,就让何雨水给刘师傅们开门。刘师傅们都是南锣鼓巷的街坊,也不怕他们有什么坏心。
打井的活儿枯燥又辛苦,全凭力气和耐心。头两天,进展还算顺利,每天能往下打三四米深。到了第四天,锅锥碰上了特别坚硬的胶泥层,下砸的声音都变得沉闷,提上来的泥土成了硬块,进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一天只能打进去一米多。刘师傅倒不着急,说这是常事,过了这层硬坷垃,下面可能就顺当了。
果然,钻透那层胶泥后,进度又恢复了。每天,陈禾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井边看看。那地面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只有提土上来的绳子和辘轳提醒着它的深度。旁边堆起的泥土越来越高,带着不同深度土层特有的颜色和气味。
打到第七天下午,刘师傅从提上来的泥土里,捻出一些明显湿润、夹杂着细小沙粒的样品。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舌尖极小心地尝了尝一点湿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抬头对一直等在旁边的陈禾说:“陈师傅,差不多了,手感已经变了,底下见湿沙了,估计离水层不远了。咱们准备下管子吧!”
陈禾精神一振。刘师傅和徒弟们小心翼翼地将早已准备好的陶管,一根一根地用特制的承插法连接起来,连接处用桐油拌着石灰膏仔细密封抹平。然后用粗绳兜着,借助井架和绞盘,极其缓慢地将陶管吊起,地往那深不见底的钻孔中放下去。这个过程必须万分小心,不能有丝毫倾斜或磕碰,否则前功尽弃。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那粗重的管柱缓缓沉入地下,直到最后一点管口与地面齐平。
管子下好,接下来是在管子与井壁之间的环形空隙里填充洗净的砾石和粗砂,这叫“滤料”,能阻挡细沙进入井管,又能让水顺畅流入。在预计的浅层苦水区段,他们填入的是特意准备的胶泥块,夯实,这叫“止水”,为的是隔绝上层不好的水,不让其渗下去污染深处的甜水。
这一切都完成后,已经是傍晚时分。刘师傅将带来的一个铸铁的、带着长压杆的装置牢牢安装在井口的陶管上,这是手压式抽水机。他往抽水机里倒了点引水,然后开始用力地一下下按压长长的铁柄。
起初,只听到抽气似的“呼哧”声,出来的是一些混着泥沙的浑水,流进旁边准备好的木桶里。刘师傅不停,继续压着。慢慢地,出的水颜色越来越浅,泥沙越来越少。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再流出来的水,已然是清亮透明的一股了。
刘师傅舀起半瓢,自己先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把水瓢递给陈禾,声音里带着笃定的喜悦:“陈师傅,您尝尝,是甘甜的的甜水!”
陈禾接过水瓢,也顾不上许多,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井水入口柔和,划过喉咙没有丝毫涩滞,反而有一丝隐约的清甜回味,确实与他平日里从水站拉回来的水味道不同。
“好水!”陈禾赞了一声,回头,看见秦淮茹不知何时也下班回来了。何雨水更是雀跃地跑过来,扒着井台边好奇地看那还在涓涓流水的压水机。
陈禾又按压了几下铁柄,清冽的井水哗哗流出,他用手接了一捧,扑在脸上。冬日里的井水是温热的,就恰如此时的心情。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