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行规
作者:给个大B斗
悄无声息地穿衣下炕,动作麻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凌晨清新的凉风包裹上来,让陈禾精神一震,残存的那点睡意也彻底消散了。就着空间里取出的温水快速刷牙漱口,又用院里井中打上来的冰凉井水浸湿毛巾,狠狠擦了几把脸。冰冷的刺激感穿透皮肤,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回到屋里,陈禾没生火做饭。时间紧迫,也怕动静吵醒了邻居。心念一动,左手里便多了个还带着余温的杂合面贴饼子,右手则是一个开了盖的肉罐头。
依旧是那些内容物不明、咸得发苦的下水边角料。就这么站着,大口咬着饼子,就着那齁咸的罐头肉,三下五除二将肚子填了个半饱。最后灌了几口空间里存着的凉白开,顺了顺,这顿简陋却顶饿的早饭就算对付过去了。
将装满温开水的葫芦挂在腰间,陈禾挑起给师父的柴,轻轻拉开院门,侧身闪了出去,又回手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一弯残月和几颗寥落的寒星,洒下些许清辉,勾勒出屋舍朦胧的轮廓。寒风掠过巷口,带起一阵呜咽般的轻响。
陈禾紧了紧身上略显破旧的小褂,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开步子,朝着黑窑厂街挑着呼扇呼扇的走起来。脚步轻快,落地无声,身形在昏暗的街巷中如同一条游鱼。凌晨的街道寂静得可怕,与白日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
陈禾习惯性地将感知领域以左手为起点向前展开,如同一个无形的探照灯,扫过前方千米范围的街角、屋檐和暗巷,提前避开了一队蜷缩在背风处打盹的更夫,以及两只在垃圾堆里翻拣的野狗。
赶到王屠户家院门外时,离寅时正刻还差着一小会儿。院内却已有了动静,隐约能听到压低的说话声和器物碰撞的轻响。陈禾没有贸然敲门,静静站在门外等了片刻,直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谁呀?”院内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沙哑。
“师娘,是俺,陈禾。”陈禾赶紧应声,语气恭敬。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王屠户的妻子。她看着门外站得笔直、眼神清亮的半大孩子,以及墙边那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是陈禾啊,来得正准时的。快进来,柴火先放这儿,你师父正吃着呢。”
“唉,谢谢师娘。”陈禾嘴甜地又叫了一声,迈步跨进院子。
师娘顺手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儿,笑着就往陈禾手里塞:“来,小禾,这是今个儿的柴火钱,你拿着。”
陈禾见状,连忙后退半步,双手直摇,脸上显出急切和诚恳:“师娘,您别!这柴火是俺这做徒弟的一点心意,孝敬师父师娘的,哪能再要钱!师父肯教俺本事,这天大的恩情,几捆柴火算个啥?”
师娘却执意往前递,语气温和但坚定:“傻孩子,一码归一码。你拜师学艺是你有心上进,师父教徒弟是本分。可这柴火是你起早贪黑、一担担从西直门挑回来,辛苦挣来的生计。师娘知道你懂事,但这钱你必须收着,不然以后师娘可不敢再要你的柴火了。”
她看着陈禾还有些犹豫的样子,又补充道:“你师父常念叨,做人要堂堂正正,该得的就得拿着。你靠力气吃饭,辛苦过活。别推辞,快收好,听话。”
这时,坐在堂屋喝粥的王屠户头也不抬地闷声说了一句:“给你就拿着,磨叽啥。”
陈禾听到师父发话,又见师娘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铜钱,小心揣进怀里:“那谢谢师娘,谢谢师父。”
“这就对了。”师娘这才满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快进屋吧。你师父吃完就该动身了。”
“唉!”陈禾应着,跟着师娘走进堂屋。
王屠户正坐在堂屋靠门的小桌旁,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桌上摆着一个大海碗,里面是稠乎乎的棒子面粥,旁边不光有一碟咸菜疙瘩,还有两个小孩拳头般大小、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他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另一只手拿着半个窝头,不时咬上一大口。
“师父!”陈禾走进堂屋,又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见陈禾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又埋头继续吃,咀嚼的动作很快。
“小禾,这么早过来,吃过了没?”师娘关切地问了一句。
“吃过了,师娘,俺吃过来的。”陈禾连忙回答,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师父用饭。
王屠户吃饭很快,三两口将碗里的粥扒拉干净,把碗筷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抹了把嘴,便站起身。“走吧。”他言简意赅,转身就往后院角落走去。
那里停着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独轮车,车把手上挂着几捆粗细不一的麻绳和一个工具褡裢袋,另外还有两个空着的厚实木桶,显然是用来装猪下水的。王屠户检查了一下车轮和绳索,便准备上手推车。
陈禾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抢上前,双手扶住车把:“师父,俺来推。”
王屠户看了他一眼,也没推辞,松开了手,只叮嘱道:“看着点路,这车头沉,不好把握。”
“哎,俺晓得。”陈禾应着,双臂一较劲,稳稳地将独轮车提了起来,控制着平衡。这分量虽重,但是对现在的陈禾而言,确实算不得什么。
王屠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没再多说,当先向外走去。陈禾推着独轮车,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出了胡同,转向南边,这是往最近的右安门方向。路上依旧寂静,只有独轮车的车轴发出有规律的“吱扭、吱扭”的声响,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走出一段路,王屠户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传得很清晰:“咱这行,看着是卖力气的粗活,里头的门道也不少。头一桩,就是规矩。”
陈禾立刻竖起耳朵,推车的动作放得更稳,生怕漏掉一个字。
“京城里,杀猪卖肉的,十有八九是咱山东老乡,尤以掖县、蓬莱一带居多。”王屠户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讲述陈年旧事的平缓,“别的外乡人想挤进来,难。”
“咱们这营生,分好几档。有那等大肉杠,专供酒楼、大户,不零卖;有像咱这样,守着个固定铺面,既卖肉,也卖点油、下水;还有那等走街串巷的肉挑子,本钱最薄。”他顿了顿,继续道,“各有各的地盘,一般不去别人地上抢食。这是老规矩。”
陈禾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和他之前了解的帮派地盘有些类似,只是更加隐晦和行业化。
“再一个,就是这猪的来源。”王屠户继续说道,“京城有两个大猪市,东市在隆福寺左近,西市在西四牌楼那边。咱们南城的,多去西市。不过我这些年,跟南边几个庄子的猪贩子搭上了线,他们每隔几日会送猪到城外固定的地方,价钱公道,猪也肥壮,省了俺去西市里面折腾和猪市的牙钱。”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了陈禾一眼:“知道啥是牙钱不?”
陈禾想了想,试着回答:“是,给中间人的抽头?”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王屠户点点头,“猪市有牙行,牵线搭桥,评定等级,买卖成了,买卖双方都得给他们一份钱。所以啊,能绕过他们,就能省下一笔。”
师徒二人说着话,脚步不停,前方已能望见右安门那高大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轮廓。城门还没开,但旁边专供夜间紧急通行的小侧门外,已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等候,多是推车挑担的贩夫走卒。
王屠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守城的一个伪警察抱着枪,缩着脖子靠在门洞边,睡眼惺忪。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兵丁正拿着个小本子登记。王屠户径直走向那年长的兵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牌,递了过去。
那兵丁接过牌子,就着旁边马灯的光翻看了一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王屠户和他身后的陈禾以及独轮车,随口问:“王屠户,今儿个还带了个人?”
“是啊,老哥,刚收的徒弟,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王屠户脸上挤出些笑容,从兜里摸出几个铜子,不着痕迹地塞到那兵丁手里,“夜长,几位老哥打点酒解解乏。”
那兵丁熟练地将铜钱揣进兜里,把木牌递回,挥挥手:“行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多谢老哥。”王屠户收回木牌,招呼陈禾一声,两人推着车从侧门出了城。
走出城门洞一段距离,身后厚重的城门已然在望,王屠户才放慢脚步,对陈禾道:“看见没?这就是规矩。那木牌是猪肉行会发的,每月交足了份子钱,才有这牌子。有了它,再加上这点‘酒钱’,这早晚城门才能顺畅进出。咱们这需要半夜出城、天亮前进城的行当,都少不了这一道。”
陈禾恍然大悟:“师父,那要是没这牌子呢?”
“没牌子?”王屠户哼了一声,“那可就难喽。盘查、刁难,随便找个由头扣你半天,等你折腾完,天都大亮了,还做个屁的生意。所以这钱,不能省。”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告诫,“等你以后出了师,自己想立摊子,这行会的份子钱,城门孝敬,一样都少不了,心里得有数。”
“俺记住了,师父。”陈禾郑重应下。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的、实实在在的生存智慧。
出了城,道路变得坑洼不平起来。师徒二人不再说话,专心赶路。王屠户对路径极为熟悉,即便在昏暗的晨光中,也能准确地避开路上的碎石和水洼。陈禾推着独轮车,努力保持着平衡,紧紧跟在后面。
约莫又走了两刻钟,远远地,看到前方一片空旷地带上,隐约现出一个大院子的轮廓。那里灯火通明,人声、猪叫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几点昏黄的风灯光芒在晨曦的薄雾中摇曳,勾勒出忙碌的人影和偶尔闪过的肥壮猪只的轮廓。
“瞧见没?前头就是了。”王屠户抬手指了指,“这地界,就是咱们南城这边几个相熟的猪贩子和屠户弄起来的小扬子,买卖、宰杀都在这里,图个方便。”
离那院子越近,独轮车的“吱扭”声就越发被前方传来的各种动静盖了过去。人声、猪叫声混在一起,显得闹哄哄的。空气中也飘来一股复杂的味儿,主要是牲口棚子那股子臊气,混着点柴火和泥土的味道。
陈禾不由得放缓了脚步,眯着眼朝前打量。借着院子里透出的光和越来越亮的天色,能看清那院子的大概轮廓了。
看着像是个废弃的大扬院,围墙是青石垒的,不少地方已经塌了,显得破败。两扇厚木门敞开着,里面人影晃动,灯火通明,与外边的寂静俨然成了两个世界。
王屠户像是习惯了这扬面,脚步都没顿一下,只回头瞥了陈禾一眼,沉声道:“到了,跟紧俺。”
“哎,师父。”陈禾应了一声,深吸了口气,手上使了把劲稳住车把,迈开步子,紧跟着师父朝着那喧闹的院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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