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听着你如痴如醉

  那可太多了！

  从曲辕犁到印刷术，从水泥到造纸，我脑子里装着一个领先你们一千多年的世界！我要是全说出来，你怕不是要把我切片研究？

  姜峰的脑子飞速运转，脸上却堆满了苦笑。

  “陛下，您可真是太看得起臣了。”

  他躬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一个被皇帝的威严吓破了胆的小官。

  “臣不过是运气好，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偶尔从些断简残篇里翻出点前人零碎的智慧罢了。哪里还有什么您不知道的……能为陛下分忧，已是臣三生有幸！”

  这一套说辞，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顺带拍了记不轻不重的马屁。

  李世民盯着他，眼神深邃，他当然不信这套鬼话，什么古籍残卷，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残卷等着你去捡漏？

  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比摆在台面上更好。

  “罢了。”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姜峰和李承乾的心坎上。

  “这报纸，以后你不要再印了。”

  姜峰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他就知道，这东西的威力太大，皇帝不可能放任它在自己一个小小侍郎手里。

  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错愕和不解：“陛下？”

  李世民冷哼一声，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陈贤德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此物乃是国之利器，可引导舆论，可教化万民，亦可杀人于无形。放在你手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朕，不放心。”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不留半点情面。

  朕不放心你。

  换作任何一个臣子，听到这句评价，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请罪了。

  姜峰却在心里默默点头。

  不放心就对了！你要是放心，我才要担心你是不是个傻子。

  再说，这玩意儿就是个烫手山芋。

  现在被陈贤德那帮人盯上，以后指不定还有谁。由皇帝接手，自己不仅甩掉了麻烦，还能落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姜峰立刻惶恐地躬身：“陛下圣明！臣……臣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祸！请陛下降罪！”

  这认错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李世民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

  姜峰的识趣让他很满意。

  “罪不至此。你献策有功，朕不会亏待你。”

  “这报纸以后由朝廷专设机构来办，就叫《大唐邸报》。你嘛……”李世民沉吟片刻，“朕给你在这机构里挂个‘参赞’的名头，不必你亲力亲为，但若有疑难，他们需向你请教。另外，多给你一份俸禄。”

  甩掉了大麻烦，还白得一个头衔和一份工资？

  还有这种好事？

  姜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刚才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财迷本色。

  他搓着手，一脸期待地凑近了些。

  “陛下，那个……敢问这份俸禄，有多少？”

  “……”

  李世民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手悬在半空，差点没拿稳。

  李承乾在旁边也是一脸呆滞。

  他彻底看不懂姜峰这个人了。

  多少文人墨客，穷其一生只为能面圣一次，便可引为毕生荣耀。

  这家伙倒好，天天跟父皇待在一起，在他眼里，似乎还不如几贯铜钱来得实在？

  李世民哭笑不得地放下茶杯，指着姜峰，对李承乾道：“高明，你看看他这个样子，哪里有半点朝廷命官的体统？”

  嘴上虽然在训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放心，少不了你的。”李世民瞪了姜峰一眼，“朕还差你这点钱？”

  “嘿嘿，谢陛下隆恩！”

  姜峰立马喜笑颜开，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只要给钱，一切都好说！

  气氛缓和下来，李世民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既是此事的开创者，对于这《大唐邸报》如何发售，可有什么章程？”

  “有有有！”

  谈到正事，姜峰立刻切换回了专业模式，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自信的光彩。

  “陛下，臣以为，这报纸可以十日为一期。如此，既能保证内容的时效性，又不至于让采编人员太过仓促，影响了文章质量。”

  李世民微微点头，十日一刊，这个频率可以接受。

  “价格呢？”

  “价格一定要低！”

  “要让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看得起！一份报纸，定价五文钱，不能再高了！我们不靠卖报纸赚钱，我们要的是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它！”

  “五文钱……”李承乾喃喃自语。

  这个价格，确实是寻常人家都消费得起的。

  “内容上，除了朝廷政令，民间趣闻、农时节气之外，臣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姜峰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说。”

  “我们可以不定期地，刊登一些朝中重臣，甚至是……陛下您亲自撰写的文章！”

  此言一出，御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李承乾的嘴巴微微张开，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让父皇……写文章给老百姓看？

  这……

  这怎么可能！

  皇帝，九五之尊，天之子，是何等威严神秘的存在。

  百姓们只能在祭天大典之类的扬合远远瞻仰，连龙颜都不敢直视。

  现在，姜峰居然提议，让皇帝的文章，出现在一份只卖五文钱的报纸上？

  这简直是……

  闻所未闻！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父皇，却发现李世民并没有动怒，反而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李承乾才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姜侍郎，此举固然能让百姓争相购买，但……让父皇与朝中大臣的文章流于市井，是否会有损君臣威严？”

  这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也是任何一个储君都会考虑到的问题。

  姜峰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太子爷，虽然今天被冲击得不轻，但脑子转得还是很快的，能看到问题的关键。

  “太子殿下说得没错。”

  “威严，分两种。一种是靠距离和神秘感维持的，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这种威严，看似稳固，实则脆弱，一旦被打破，就再也立不起来。”

  “而另一种威严，是靠实力和信誉建立的。言出必行，一言九鼎！”

  姜峰的目光转向李世民，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正因为要刊登，所以陛下的文章才更要金贵！只要陛下发文，就必须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决策，必须是掷地有声的最终定论！百姓们会知道，报纸上那些趣闻可以当故事看，大臣们的文章可以当参考，唯有陛下的金口玉言，一旦刊出，便是板上钉钉，绝无更改！”

  “如此一来，非但不会有损威严，反而能让陛下的权威，前所未有地深入人心！让天下万民，都沐浴在皇恩浩荡之下，时刻感受到陛下的存在！”

  这一番话，说得李承乾热血沸腾。

  他明白了。

  这不是在降低身份，而是在重塑权威！

  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将皇帝的意志，贯彻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李世民的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份份《大唐邸报》传遍九州四海，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能被天下子民清晰地听到、看到。

  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这个雄才大略的帝王，都忍不住心潮澎湃。

  “说得好！”李世民重重一拍扶手。

  “不过……”

  姜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此事还有一个关键。我们必须设立一个专门的审核机构，所有将要刊登的文章，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核。尤其是那些所谓反映民生疾苦的稿件，必须查明真伪，辨别其背后是否有人在借机煽动，搬弄是非。”

  他看着李世民，意有所指：“毕竟，笔杆子能载舟，亦能覆舟。陈贤德，不能再有第二个。”

  这句话，算是彻底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他欣赏姜峰的才华，更欣赏他的清醒和审慎。

  这个年轻人，不仅能提出惊世骇俗的构想，还能预见到其中潜藏的风险，并给出解决之道。

  既是千里马，又自带缰绳。

  这样的人才，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俩，就这么听着姜峰侃侃而谈。

  从报纸的排版设计，到发行渠道的铺设；从广告业务的初步构想，到如何培养第一批专业的采编人员……

  姜峰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将一个成熟的传媒帝国蓝图，一点点展现在他们面前。

  父子二人听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李承乾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中途的思索，再到最后的狂热与崇拜，他感觉自己今天学到的东西，比在国子监十年还多。

  直到殿外的夕阳染红了天际，晚霞透过窗棂，在御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宫灯，李世民才恍然惊觉。

  “天都这么晚了？”

  他看了一眼姜峰，又看了一眼意犹未尽的李承乾，摆了摆手。

  “今日就到这里吧。你说的这些，朕和太子都需要好好想一想。”

  “姜峰，你可以出宫了。”

  “臣告退！”

  姜峰如蒙大赦，行了个礼，躬着身子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转身走出大殿，沐浴在清凉的晚风中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最重要的是，把皇帝和太子忽悠瘸了。

  这波，不亏！

  御书房内，宫灯摇曳。

  李承乾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