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科举当废

  李承乾呆立当扬。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科举！

  在他和所有人的认知里，科举都是进步的，是打破阶级固化的利器。

  可经过姜峰这么一番剖析，这柄无往不利的“利器”，竟然会在未来，变成一把刺向大唐的利刃！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姜峰说的这些，他真的完全没有想过吗？

  不。

  他想过，但他不敢深想。

  因为废除科举，他又能用什么来替代？

  再回到九品中正制的老路上去，让皇权被世家彻底架空吗？

  那是一条死路。

  科举，是他手中唯一能用来平衡世家的武器。

  哪怕这武器有毒，他也只能饮鸩止渴。

  可是现在，姜峰，，竟然当着他的面，把这严重的问题，赤裸裸地掀了出来。

  “殿下，您算一笔账。”

  “大唐三年一科，算上恩科，平均下来，每年录取的进士能有几十人？举人又有几百人？”

  这个问题并不难。

  李承乾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心算。

  这是他从小到大学习的东西，是治国理政的基础。

  “一科……进士三十人上下，举人……五百人左右。”

  姜峰点点头，继续追问：“那么，一百年呢？两百年呢？三百年之后呢？这片土地上，会累积出多少个可以免税免徭役的举人老爷？”

  三百年！

  李承乾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从未以如此宏大的时间尺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一科就是一科，一代人就是一代人。

  可姜峰，却让他看到了三百年后，那滚雪球般累积起来的可怕图景！

  他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声音也跟着不稳：“一科五百举人……三年一科……百年便是……一万六千余人……三百年……近五万人。若算上各种恩科、特许……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会轻而易举地突破十万。殿下，十万个不事生产、不纳税赋的读书人，您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十万！

  “陛下，殿下，官职有多少？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县令，一任便是三年五载，干得好还要升迁调任。可举人，每三年就会多出来几百个！”

  “他们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等不到一个实缺。朝廷如何安置他们？给钱！给米！让他们顶着举人的功名，在乡里作威作福。”

  “他们自己不交一文钱的税，却享受着朝廷发给他们的俸禄。而这些钱粮，从何而来？还不是从那些仍在田里刨食，要缴纳皇粮国税的普通百姓身上刮来的！”

  “他们对国家毫无贡献，反而像附骨之疽，趴在大唐的身上，疯狂吸血！一边吸着百姓的血，一边吸着朝廷的血！”

  “这，合理吗？！”

  他从未这样算过账！

  他只想着科举能为他选拔人才，能为他对抗世家。

  他看到了科举的好处，却刻意忽略了这好处背后，隐藏的巨大成本！

  是啊，官职有限，但功名无限！

  源源不断产生的举人，等不到官做，最后不都成了朝廷供养起来的废物？不，比废物更可怕！他们是读过书，懂律法的“体面”流氓！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问题的本质，可姜峰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心惊。

  “陛下，您觉得，这已经是科举最严重的问题了吗？”

  李世民猛地抬头。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一个制造了数十万“合法吸血鬼”的制度，竟然还有更可怕的弊病？

  朕以前……

  怎么就一点都没想过？！

  姜峰的目光转向了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李承乾。

  “殿下，我之前说过，这些新晋的寒门贵子，会疯狂兼并土地。他们是怎么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功名！”

  “一个举人，身边会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一群人。他的亲族，他的同乡，甚至是一些毫无关系的自耕农，都会哭着喊着，把自己的田产投献到他的名下，自己则从一个国家的良人，变成举人老爷家的佃户，甚至是奴仆。”

  “为什么？”

  “因为一旦成为举人老爷家的佃户，他们就可以免除国家的徭役！”

  徭役！

  大唐的强盛，靠的是什么？

  是百万府兵，是无数可以征发去修筑长城、开凿运河、修建宫殿的劳力！

  这些，都需要庞大的、在官府户籍上有名有姓的自耕农来承担！

  “我们来算一笔更可怕的账。”

  “就算一个举人，因为家小业微，只能庇护十个佃户。十万个举人，是多少佃户？”

  李承乾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机械地、本能地算出了那个数字。

  十乘以十万……

  “一……一百万……”

  一百万！

  整整一百万个青壮劳力！

  这一百万人，本该是国家的兵源，是国家建设的力量！

  他们本该在国家的征召下，去戍卫边疆，去兴修水利！

  可现在，他们因为投献，从朝廷的户籍上消失！他们成了举人老爷们的私产，成了替他们耕种免税田产的牛马！

  国家失去了百万个纳税和服徭役的人口，而那些举人，却平白得到了百万个供自己驱使的劳力！

  此消彼长之下，大唐还剩下什么？

  朝廷无兵可用，无工可征。

  而那些乡间的举人老爷们，却振臂一呼，身后便是成千上万只听命于他一人的私家部曲！

  到那时，谁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荒谬！”

  一声暴喝打断了压抑。

  是李世民。

  他强撑着身体，坐直了身躯，他死死盯着姜峰，试图从他的论述中找到破绽。

  “举人也是人，寿数有限，活不了几百年！三百年后累积十万举人？无稽之谈！朕在位之时，天下举人总数绝不会如此夸张！”

  这是挣扎，也是身为帝王的最后一点倔强。

  他不能承认，自己亲手推行的国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姜峰迎着李世民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开口。

  “陛下说得对，人，是活不了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