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感觉找到同类了

  姜峰心头狂跳，脸上却稳如老狗。

  这破防值，简直是雪崩式的增长。

  普通官员撑死几十点，太子也就一百多，这位爷一上来就是五百！简直是超级经验包！

  当然，他也只敢在李世民面前这么玩火。

  这位皇帝陛下虽然霸道，但骨子里有容人的雅量，更有对自己开创盛世的绝对自信。

  他敢听，也听得进刺耳的真话。

  要是换成大明那位开局一个碗的朱重八……

  姜峰敢这么说，估摸着现在已经被扒皮萱草，挂在午门上当警示牌了。

  “科举？”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

  “朕的科举，断绝了世家对官位的垄断，给了天下寒门一个机会。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策！你却说，它会让我大唐衰弱？”

  “给朕一个解释。一个让朕信服的解释。”

  姜峰再次躬身，不卑不亢。

  “陛下，道理其实很简单。”

  “陛下用科举选拔人才，初衷是好的。一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十年寒窗，一朝得中，必然对陛下感恩戴德，愿意为大唐鞠躬尽瘁。”

  “可陛下想过没有，然后呢？”

  “然后？”李世民眉头紧锁。

  “然后，他当了官。他有了俸禄，有了地位，有了权力。他会做什么？”

  “他会第一时间，让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摆脱他曾经经历过的贫穷和卑微。”

  “他会置办田产，会积累财富，会用他的权力，为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铺就一条更平坦、更宽阔的道路。”

  值房内，寂静无声。

  所有跪着的官员，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们惊恐地听着这番诛心之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姜峰的话，精准地捅进了在扬每一位非世家出身官员的心窝子。

  “他的儿子，生在官宦之家，长于锦衣玉食。他还会觉得泥腿子百姓和自己是同类吗？不会了。”

  “他家的孙子，会和别的官宦家族联姻。一代，两代，最多三代之后，陛下请看，一个新的家族，一个依附于皇权、靠科举上位的‘世家’，不就诞生了吗？”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而这个新的‘世家’，比老的门阀更加可怕！”

  姜峰的语调陡然拔高。

  “老世家盘踞千年，他们要脸面，讲规矩，有底蕴。

  可这些新贵呢？他们从泥潭里爬出来，骨子里是对贫穷的极度恐惧，是对权力的无限贪婪！

  为了保住荣华富贵，为了不让子孙后代掉回泥潭，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疯狂地压榨百姓，更无底线地兼并土地！”

  “他们会想方设法，腐蚀他们上位的根基——科举！他们会用自己的权力和人脉，让科举变得不再公平，让官位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代代相传！”

  “陛下！”

  姜峰向前一步，声如洪钟。

  “当天下百姓发现，寒窗苦读二十年，不如权贵子弟一封信！当他们发现，勤勤恳懇一辈子，最后还是落得家破人亡的下扬！”

  “当他们发现，考进长安城比登天还难，但是……”

  “打进长安城，却好像更简单一些的时候……陛下，您说，他们会怎么选？”

  轰！

  李世民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打进长安城，比考进长安城简单……

  他下意识想反驳，想怒斥这是何等荒谬的歪理邪说。

  可话到嘴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姜峰描述的那个循环，那个从屠龙少年变成恶龙的循环，逻辑上……竟然是通的！

  他无法辩驳！

  他一直将世家门阀视为心腹大患，将科举视为削弱世家的最终兵器。

  他想过世家会反扑，会抵制，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科举本身可能带来的，更为隐蔽、更为长远的灾难。

  这个年轻人……他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他居然能看到这么远，看得这么深！

  李世民胸口剧烈起伏，看向姜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旁边的李承乾，已经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呆呆看着姜峰，又看看自己的父皇。

  疯了，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有人敢当着父皇的面，说科举会亡国，说将来会有人因为考不上功名而造反打进长安……

  而父皇，非但没有下令将此人拖出去砍了，反而……反而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良久。

  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与震撼，化为一股浊气排出。

  他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到姜峰面前。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抖得更厉害了，以为皇帝终究要发作。

  然而，李世民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姜峰的肩膀上拍了拍。

  “陛下，该用晚膳了。”

  一个内侍官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低眉顺眼地小声提醒。

  这声音打破了值房内凝固到极点的气氛。

  “嗯。”李世民收回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看了一眼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李承乾。

  “承乾，走了。”

  “啊？哦……是，父皇！”李承乾一个激灵，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李世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给姜峰一个伟岸的背影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姜峰，好好干。”

  说完，便带着太子，龙行虎步地离开了。

  留下满屋子还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官袍的大臣，和独自站立，神色平静的姜峰。

  ……

  离开值房，走在灯火通明的宫道上，李承民的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前面的李世民一直沉默不语，高大的身影在宫灯的映照下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让李承乾捉摸不透的意味。

  “承乾。”

  李世民突然开口。

  “儿臣在。”李承乾赶紧应道。

  “你怎么看这个姜峰？”

  来了！

  李承乾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自己。

  他飞速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姜峰的狂悖，父皇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闪过。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回父皇……儿臣以为，姜峰此人，言行放浪，不拘礼法。”

  他先说缺点，这是为臣之道。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其才学，深不见底。尤其是对人心世事的洞察，远超同辈，甚至……甚至许多朝中宿将，亦有不如。”

  说完，他紧张地观察着李世民的反应。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寂静的宫城中传出很远，惊起了一片栖鸟。

  他转过身，双目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说得好！言行放浪，才学深不见底！”

  “好一个‘深不见底’！”

  李世民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笑容中满是畅快。

  “为君者，用人不能只看他是不是听话的绵羊！绵羊再多，也只能圈在羊圈里吃草！唯有千里马，哪怕性子烈一些，才能日行千里，开疆拓土！”

  “这个姜峰，就是一匹野性难驯的千里马！朕……喜欢得很！”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布局天下，掌控一切的精光。

  姜峰的出现，让他心中一个酝酿已久，却苦于没有合适执行者的计划，终于看到了成型的可能。

  ……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随着参加会试的举子们走出贡院，这次堪称惊世骇俗的考题，也如风暴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长安城的士林。

  “听说了吗？今年的策论题，竟然是‘论均田制与租庸调制之积弊’！”

  “什么？积弊？这是要疯啊！此乃国策之本，我等为官做宰的基础，怎么能论其弊端？”

  “我当时看到题目，吓得笔都掉了！绞尽脑汁，写了一篇《圣君治下，盛世无弊论》，歌功颂德了三千字，也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还算好的！我旁边一个愣头青，竟然真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弊端，从土地兼并写到逃户问题，我看主考官看到他的卷子，不把他抓起来砍头就算祖上积德了！”

  “这到底是谁出的题？简直是丧心病狂！这不是考试，这是在钓鱼执法！”

  酒楼里，茶肆间，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举子。

  他们十年寒窗，所学皆是圣人文章，为君王唱赞歌的屠龙术。

  可这次会试，却直接问他们，龙身上是不是有鳞片长歪了。

  这让绝大部分养尊处优、思维僵化的士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恐慌。

  很快，出题官的名字就被神通广大之辈挖了出来。

  “姜峰！”

  “太学博士，姜峰！”

  “就是那个在曲江宴上，写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狂徒？”

  “是他！原来是他！怪不得题目如此离经叛道！”

  一时间，姜峰这个名字，在整个大唐士林阶层，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人骂他哗众取宠，拿国家大典当儿戏。

  有人骂他心怀叵测，意图动摇国本。

  更有人上书弹劾，说他蛊惑太子，非议朝政，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