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小鹿非良善之辈

  她低头瞅了瞅身上这件为了“工作”特意改制的“战袍”，觉得实在扎眼，还是换回那身灰扑扑、扔人堆里都找不着的粗布衣裳更稳妥。

  她正打算唤染墨进来帮忙更衣，染墨却像是与她心有灵犀似的，自己先一步进来了，只是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鹿汐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开始解外衫的系带，动作不紧不慢。

  染墨看着她这架势，心里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没忍住，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这是……准备出门？把谢大人一个人留在客栈吗？”

  叶鹿汐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不解：“一个人？这客栈里里外外，明里暗里，藏了多少你们的人，你当我不知道？”

  她心里门儿清，谢屹川那变态，怎么可能真放心让她独自待着，更别提他自己还“病着”。

  染墨被噎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纠结地拧着手中的帕子：“殿下……话是这么说，可、可咱们毕竟收了陈侍卫的金叶子……这、这拿钱不办事，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试图用“职业操守”来说服自家这位偶尔不太按常理出牌的八殿下。

  叶鹿汐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那双清澈的小鹿眼，幽幽地看向染墨：“染墨啊，”她拖长了调子，“我有时候真好奇，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染墨沉默了。

  这个问题，其实也一直困扰着她自己。

  她是主子（谢屹川）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根子自然是忠于主子的。

  可自打殿下十三岁起，她就被派到这位八公主身边伺候，至今已有数年。

  这位小殿下，瞧着呆板木讷，可实际相处下来，却出乎意料地好伺候。

  事儿少，不挑剔，没什么公主架子，偶尔还能从她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活人生动的情绪，比培训时书本里那些勾心斗角、喜怒无常的主子例子，不知好相处了多少倍。

  日子久了，这心，难免就有些偏了。

  她很想坚定地站在殿下这边，可一想到主子对殿下那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掌控欲，一想到主子醒来若发现殿下不在身边，那……染墨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

  但前些日子主子不由分说把殿下关起来的事，又让她对殿下心生愧疚。

  染墨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左右为难。

  不过她向来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纠结片刻后，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决定。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从自己贴身的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脸上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绝，忍痛递到叶鹿汐面前：

  “殿下，”染墨的声音带着点颤音，眼神满是对银子流失的痛心，“您……您就看在谢大人生着病、身子虚弱的份上，发发善心，陪陪他吧？”

  叶鹿汐：“……”

  她看着染墨手中那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又看看她那一脸肉痛却又强撑着的表情，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看来染墨是真的很纠结，很怕谢屹川发疯，居然连自己的私房钱都贡献出来了。

  叶鹿汐默默接过那张还带着染墨体温的银票，然后在染墨期盼又心疼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没再坚持换衣服，反而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还扬手示意染墨也坐下。

  “行吧，”叶鹿汐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做出了巨大让步，“看在你……和银票的份上，我留下。”

  染墨刚要松口气，却听叶鹿汐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出去，你得替我去跑一趟。”

  “殿下请吩咐。”

  “去查一个人，”叶鹿汐压低了些声音，“名叫陈时褂。看看他待在五皇兄身边有什么异常，如今在益州身边都有些什么人，日常行踪如何。”

  染墨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叶鹿汐：“……”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就差说出一句：我的大小姐，又怎么了？

  染墨斟酌着用词，小心说道：“回殿下，关于陈时褂……谢大人在抵达益州之前，就已经吩咐人去查了。约莫……今日午时之前，相关的资料就能送过来。”

  叶鹿汐：“……”

  她怔住了，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快……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吗？

  她还在琢磨着怎么暗中调查，人家轻飘飘一句话，连底裤都快给人查出来了。

  染墨觑着她的神色，主动道：“殿下若是想看，奴婢稍后可以去跟染竹说一声，把资料取来给您过目。”

  叶鹿汐沉吟了片刻，却摇了摇头。谢屹川查来的资料必然详尽，但她对官面上那些抽象的人物画像有些不放心。

  主要是那抽象的画像，她不见得能把真人对得上号。

  她还是更相信亲眼所见，或者至少是身边人亲眼确认过的信息。

  “不必，”她对染墨道，“你还是亲自替我去跑一趟。不必接触，也不必深查，只需远远地看一眼，认准陈时褂这个人长什么模样便可。”

  “是，奴婢明白了。”染墨这次利落地应下。

  事情交代完，染墨正准备起身出去，叶鹿汐却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她叫住染墨，眉头微蹙：“等等……谢屹川他，为何要查陈时褂？”

  她与大皇兄一起搞死三皇子时，谢屹川都还未注意到她呢。

  而且与陈时褂的恩怨是深埋于宫闱的旧事，谢屹川怎么会注意到这么一号小人物？

  染墨眼睛一亮，觉得这可是个为主子刷好感度的绝佳机会！

  她立刻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与认真：“回殿下，自然是因为您。”

  叶鹿汐：“……”

  这话说的……她怎么有点接不住？

  “瞧你把话说的，”叶鹿汐努力维持着面色的平静，“此话何解？”

  染墨想了想，努力将主子的心思用更直白且略带美化的方式表达出来：“殿下，或许您并未察觉，但谢大人他……远比您所想象的，更在乎和重视您。只要是能影响您心神、牵动您情绪的人和事，无论大小，谢大人似乎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前夜，您从睿王口中听到陈时褂此人时，您的脸色有些许变化，能让殿下您特意关注，想必非同一般。主子既然知道了，又岂会置之不理？”

  染墨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鹿汐的反应。

  叶鹿汐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

  染墨已经领命出去寻陈时褂的踪影了。

  叶鹿汐独自一人，坐在谢屹川床边的绣墩上。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

  床榻上的谢屹川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了些，但脸颊还带着病中的潮红，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与凌厉，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安静。

  叶鹿汐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颜，眼神有些复杂，心里更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间竟理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他查陈时褂，竟然是因为……她？

  但，他可知，她并非什么良善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