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落汤鸡

  叶鹿汐被自家大皇兄的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自知理亏，乖乖巧巧地坐好。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错了，我忏悔，您随便教育”的温顺模样。

  她知道，大皇兄这是真动气了。

  看着她这副熟悉无比的、认错态度极好但下次还敢的乖巧样，叶煜止胸腔里那团火更是烧得旺了。

  他岂会不知她这性子因何而来？

  深宫冷院，捧高踩低，她母妃母族不显，她自己幼年失语，后来又选择沉默自保，那些年明里暗里吃的苦、受的冷眼、被克扣的用度，他虽尽力护着，又怎能事事周全？

  是他这做兄长的无能，才让她小小年纪便对银钱之物产生了如此执着的渴望，近乎一种刻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他离京就藩后，更是想方设法，源源不断地往宫里送好东西，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新奇玩意儿，只盼着她能过得宽裕些，开心些。

  据他所知，谢将军府那小子也没少见缝插针地往她宫里塞各种价值不菲的物件，怎么她这“见钱眼开”的毛病，非但没好转，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如今更是发展到为了银钱，连手都敢让陌生男子摸了（虽然是付费的），被亲了居然第一反应是“加钱”然后扇回去？！

  叶煜止只觉得额角又开始突突地跳，一种“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不仅学会了自个儿往猪圈边蹭，还学会了跟猪讨价还价”的无力感和愤怒感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对她进行深刻的思想教育。

  从“女子当自尊自爱”讲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再延伸到“陌生男子，尤其是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男子，其心可诛，必须远离”，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恨不得将这些年积攒的为人兄长的担忧和告诫一次性灌进妹妹的脑子里。

  叶鹿汐全程低着头，乖巧应“是”，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直到叶煜止说得口干舌燥，暂时停下，端起小几上微凉的茶水润喉时，叶鹿汐才慢悠悠地抬起眼，小声问了一句：“大皇兄，你……不担心我打了那燕国皇帝这事儿吗？”

  她可是结结实实扇了一国之君耳光啊！这算不算引发两国争端？

  怎么搞的，她有些后怕，咋整。

  叶煜止放下茶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冷意的弧度，声音也压低了些，阴恻恻道：

  “他如今用的可是‘贺云’这个假身份，在我宸国境内行走。他若真在青州地界上出了什么事，无论是中毒还是……挨打，那也只能算他‘贺云’时运不济，遭遇不测。”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何况，他现在叫贺云，不叫贺朝楚。明白吗？”

  叶鹿汐眨了眨眼，瞬间懂了。

  哦，意思就是，只要没闹出人命，或者闹大了捅到明面上，这事儿就可以当做“贺云”这个商人和她这个“翠花”之间的私人恩怨处理？

  她大哥这是准备耍赖……啊不，是灵活运用规则了。

  她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甚至觉得大哥这护短护得有点帅。

  这时，马车外的雨势越来越大，哗啦啦地砸在车顶上，像是天上破了个窟窿。

  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水汽迷蒙。他们已经在卫府门外等了有一阵子了。

  终于，卫府侧门再次打开，太子叶煜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常禄立刻撑着伞小跑上前，将大半伞面都倾向主子。

  可纵使有伞遮挡，太子周身弥漫的那股低气压，却比这瓢泼大雨更让人觉得湿冷沉重。

  他步履有些迟缓，走下台阶时，雨水溅湿了他锦袍的下摆，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过于激烈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那样平静地、近乎麻木地走着。

  可偏偏是这份异样的平静，配上这灰暗的天色、这凄冷的雨幕、这把勉强遮住头顶却遮不住周身寂寥的油纸伞，生生勾勒出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失魂落魄。

  就像……就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雨里的、找不到回家路的……落汤鸡？

  叶鹿汐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比喻，赶紧甩甩头，把这大不敬的想法压下去。

  但那份由内而外透出的颓唐与灰败，却是实实在在的。

  叶煜止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示意车夫驾车。

  回到睿王府，因着太子在，晚膳的气氛比平日里更显沉闷。

  太子叶煜珏几乎没动筷子，只勉强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碗筷，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雨帘，不知在想什么。

  叶煜止也没多劝，只细心照顾着叶鹿汐用了膳，便温声道：“小八，今日也累了，先回房歇着吧。”

  叶鹿汐识趣地点头，起身告退。

  她知道，大哥这是要和太子单独谈谈，内容多半涉及那位还“病”在卫府的燕国新帝，不是她该听的。

  她走出膳厅，廊下的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吹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看着这越下越大的雨，她又想起了太子方才那失魂落魄的身影，以及他今日去卫府的目的。

  阿锦……和太子，到底谈了什么？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似的在心里挠。

  她决定，明天无论如何，得再去一趟卫府，找书锦嫣问问情况。

  顺便……看看那个挨了她一巴掌的“贺云”，是不是真的老老实实在养病，以及……那黑得发亮的白盏答应加的“劳务费”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账？

  嗯，主要是去关心阿锦，顺便……处理一下经济纠纷。

  叶鹿汐在心里郑重地给自己的明日行程定了性，然后裹紧了披风，快步朝着自己温暖舒适的厢房走去。

  而膳厅内，叶煜止屏退了左右，看着对面神色萎靡的太子，斟酌着开了口：“太子，关于那位住在卫家的‘贺云’公子，有些情况，需与您细说……”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