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狗布娃娃

  窗外暮色渐合，屋内烛火初燃，将皇兄叶煜止温润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这份跨越多年未曾改变的细致关怀，让她不由得想起那些在吃人皇宫里互相依偎的岁月。

  皇宫从来都是个捧高踩低、弱肉强食的地方。正因深谙此道，叶鹿汐才从能开口说话起，就选择装傻扮懵，用沉默和迟钝作为保护色。

  这固然有她灵魂来自异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缘故，更深层的原因，是怕“言多必失”，在那个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地方，她赌不起。

  她这般性子，加上母妃李昭仪性格刚烈总是跟景和帝不和，母族又不显，在皇子公主中自然成了软柿子。

  儿时的她，没少受排挤和明里暗里的欺负。

  推搡、抢夺点心、弄坏她珍视的小物件都是家常便饭，更有甚者，会在她独自一人时，将她堵在宫道角落，言语羞辱。

  那时，最先向她伸出援手的，并非是如今与她关系极好的六公主叶翎汐，也非地位尊崇的太子叶煜珏，而是同样因母妃出身不高且已逝世处境微妙的大皇子叶煜止。

  他年长她八岁，几乎可以说是看着她从蹒跚学步到能牙牙学语，从不能说话变得能说话，然后又变得沉默。

  在她五岁前还无法说话的那段的日子里，那些顽劣的皇子们常常以捉弄她为乐，抢她的东西，或是故意在她面前摔碎她喜欢的瓷娃娃。

  小小的她虽然不会愤怒，但会反抗，会用自己的方式反击，扑上去用手抓，用牙咬，可她太小了，力量微弱，往往反抗只会招来更过分的戏弄。

  每一次，都是叶煜止如同及时雨般出现。

  他会挡在她身前，用尚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躯隔开那些恶意，声音清朗却不容置疑：“她是我们的妹妹，不可如此。”

  然而，皇宫里的善意往往需要代价。

  每一次他护着她之后，总会有那些妃嫔寻了由头去景和帝跟前吹枕边风，不是说大皇子“行为失当，欺凌弟妹”，便是暗指他“心怀怨望，结党营私”。

  结果便是，叶煜止常常因此受罚，或被斥责，或被罚抄书、禁足。

  即便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下一次，当他看到她被围住时，依旧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前。

  后来，她的嗓子被镇南侯世子妃治好了，能磕磕绊绊地说话了。

  有一天，她鼓足勇气，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仰着头问他：“大皇兄……为什么……每次都帮我？”

  彼时已是少年的叶煜止蹲下身，平视着她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目光温和。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或许……是因为我们有些相似的身世。帮你，就像在帮小时候那个同样无助的自己。”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灰，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后来嘛，就是纯粹看不得一个白白软软的糯米团子，被那些人欺负。”

  那时的叶鹿汐，看着他那双真诚的、没有丝毫算计的眼睛，选择了相信。她心里暗暗想：如果他是在装好人，那若能装一辈子，她便愿意相信他一辈子。

  而叶煜止，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承诺。十年如一日，他始终是她在冰冷宫墙内最温暖、最可靠的倚仗。

  他会偷偷给她带宫外新奇的点心，会在她被夫子责难时巧妙地为她解围，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笨拙地学着给她念故事。

  因此，在他二十一岁封王、即将离京前往青州就藩的前一晚，尚且只有十三岁的叶鹿汐，扯着他的衣袖，不哭不闹，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叶煜止抱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妹妹，心中亦是酸涩不舍，他一遍遍保证：“小八不哭，大皇兄会给你写信，青州离京城不远，只要有机会大皇兄就回来看你。你在宫里要好好的，有人欺负你，就记下来，大皇兄帮你讨回来。”

  即使他离京后，这份守护也并未中断。

  叶鹿汐知道，宫中那些看似偶然帮她解围的宫人，那些在她份例被克扣时悄悄补上的用度，背后都有大哥安排的影子。

  他虽远在青州，却始终为她留着一双眼睛，一双手。

  正因有着这样深厚的情谊，即便四年未见，重逢时也毫无生分与隔阂。

  此刻，叶鹿汐捏着手中这个针脚粗糙、形态却憨态可掬的小狗布娃娃——这是她童年时眼巴巴羡慕过别的小公主有、自己却从未开口讨要过的玩意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小鹿眼，软软地看着叶煜止，里面盛满了依赖与感动。

  叶煜止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都要化了。

  他家小八这张还有些婴儿肥白白净净的脸，配上这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乖巧软糯的模样简直可爱得不行。

  他忍不住又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看着她在自己掌心下眯起眼的样子，满足地“嘿嘿”笑了两声，哪里还有半分睿王的稳重自持，全然是个疼爱妹妹到了骨子里的傻哥哥。

  一旁默默整理好殿下行李的染墨，看着这兄妹情深的画面，内心毫无波澜，甚至熟练地在心里为主子谢屹川点上了一排蜡烛。

  若是主子在此，瞧见八殿下这般毫无防备、软糯可人的模样，怕是要醋海生波，酸得能腌菜了。

  毕竟，主子每次见到殿下这般模样，那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也会瞬间瓦解，眼神痴缠得很，与眼前这位傻笑的睿王，也差不了多少。

  染墨垂眸，暗自思忖：看来在青州的这段时日，她需得更加仔细地向主子汇报才行，尤其是……八殿下与睿王相处的细节。

  只愿主子远在京城，能稳住心神，莫要一个按捺不住，直接杀到青州来。

  叶鹿汐对此浑然未觉，她抱着丑萌的小狗娃娃，在兄长为她精心准备的、完全按她喜好布置的厢房里，感到了久违的、彻彻底底的放松。

  她将脸埋进柔软的娃娃里，轻轻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