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千人千梦

  他手持一卷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似乎飘得更远。

  近卫常禄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禀报：“殿下，镇南侯府那边……书姑娘一切如常。今日去了城西的济世堂坐诊半日，午后回了侯府，并未外出。”

  常禄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陈氏女……杖毙的消息传开后，书姑娘那边，并无任何异常反应。”

  叶煜珏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并无任何异常反应……

  陈懿梦爬床被杖毙，本就是他顺水推舟的手笔。

  那日运河边，他虽未亲自上前，但远远瞧见了陈懿梦带着人将书锦嫣围在中间，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以及书锦嫣隐忍垂眸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

  陈家既已注定倾覆，他不介意再借力打力，彻底清除这个碍眼又敢欺凌他前未婚妻的蠢货。

  他甚至故意让自己的人，将是他“发现”并“严惩”了陈懿梦的消息，隐隐透给了镇南侯府。

  他了解书锦嫣，她那般聪慧，对东宫人事又那般熟悉，定然能猜到，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推动，陈懿梦绝无可能踏进东宫大门半步。

  他以为……她至少会有些反应。

  惊愕？感激？或者……哪怕是一丝因他这般举动而产生的涟漪？

  可她竟然……丝毫不介意吗？

  仿佛他做与不做，都与她再无干系。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烦闷涌上心头，叶煜珏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想要借茶水平复心绪。然而，入口的茶汤却带着一股明显的涩味，与他平日习惯的温润醇和截然不同。

  他蹙眉放下茶盏：“这茶……”

  常禄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回殿下，这……这是茶房按寻常法子煎的。以往……以往书姑娘在时，煎茶的工具、火候，还有那特制的、掺了蜂蜜和淡竹叶的茶叶……都是书姑娘亲自打点准备的。”

  “如今书姑娘不再来了，库房里……那些特制的茶叶早已用完，下边的人……也不太清楚具体的煎制法子……”

  常禄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垂得更低。

  叶煜珏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

  是了。

  从前他书房里的茶水，总是恰到好处的温度，带着清雅的竹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能宁神静气。

  他习以为常，甚至未曾过多在意。如今随着书锦嫣的不再出现东宫，这些细微之处的不适，才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清晰地凸显出来。

  原来，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里，她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都退下吧。”叶煜珏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常禄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叶煜珏再无心思看书，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日运河边的景象——书锦嫣独自一人，被陈懿梦几人围住，她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雨中沉默的兰草。

  那个扬景……

  为何会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记忆的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尘封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是了……很多年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幼，她也还不是备受关注的未来太子妃……在某个宫宴的角落，似乎也曾有人……那样孤立无援地站着，而当时……

  叶煜珏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他试图抓住那模糊的记忆碎片，它却如同指间流沙，倏忽即逝。

  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连同此刻口中残留的苦涩茶味，以及书锦嫣那平静无波的反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上。

  ——

  镇南侯府的松鹤堂内，檀香袅袅，带着岁月沉淀的宁静。

  老夫人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慈爱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怜惜，落在安静坐在下首的书锦嫣身上。

  看着孙女清减了不少的脸庞，以及那双虽然平静却难掩深处一丝疲惫的眼睛，老夫人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沉重。

  “孩子，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老夫人的声音苍老却温和，“外面的流言蜚语，退婚后的委屈，还有近日陈家的风波……祖母都看在眼里。”

  她话锋微顿，浑浊却清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最让祖母放心不下的……是东宫那边的动静。”老夫人直接点破，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腕间的佛珠，“太子殿下……他并非庸碌之辈。此番陈家倒台，陈懿梦被杖毙，其中未必没有他的手笔。按理说，他被我们‘逼’着退了婚，失了颜面，纵使不明着发作，私下里有些敲打也在情理之中。可他非但没有，反而……”

  老夫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这种“反常”的维护，在这种敏感时刻，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处处透着不对劲。

  “阿锦，”老夫人目光慈和却带着询问，“此事……你如何想？”

  书锦嫣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唯有那垂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早已不自觉地紧紧拧在了一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这件事，她何尝看不明白？

  若放在从前，听闻太子为了她，如此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欺辱她的人，她定会欢喜雀跃，觉得她的太子哥哥心里是在乎她的，是会为她出头的。

  可如今……

  她只觉得疲惫，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沉重的疲惫。

  她只想放下。

  放下过往多年的倾慕，放下那些小心翼翼的付出，放下那些求而不得的委屈，放下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她只求他，不要再有任何动作，不要再以任何方式，来扰乱她好不容易才下定的、想要彻底放下的决心。

  她的心是肉长的，会有喜怒哀乐，会被触动，也会……再次疼痛。

  可她真的，不想再为他痛了。

  她只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