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倦意生财，鼓乐索金

  一场风波，在帝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化作了对云柒柒的无上恩宠。

  那一句“日后云大小姐入宫，膳食可由将军府自带”，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这不仅仅是体恤，更是立场！是天子亲手为云柒柒竖起的一面坚不可摧的护盾，昭示着将军府在他心中的分量。

  王欣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屈辱、嫉妒与不甘的死灰色。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云柒柒这看似不经意的几番应对下，土崩瓦解，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皇后端坐凤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维持着母仪天下的端庄，眼底却寒冰刺骨。

  云柒柒对周围或惊或羡或妒的目光恍若未觉。她谢恩之后，便在玄玑的搀扶下安然坐下，慢条斯理地享用着玄玑为她布的菜。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寻常人家破人亡的交锋，不过是饭前的一段无聊插曲。

  皇帝赐下的恩典，如同一道圣旨，彻底堵住了所有想找茬的嘴。宴会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丝竹管弦之声再次悠扬响起，舞女们身姿曼妙，长袖翩跹。

  只是，这番热闹，对于一个“目不能视”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催眠。

  云柒柒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耳边是靡靡之音，眼前是一片永恒的黑暗。初始，她还饶有兴致地侧耳听着，分辨着不同乐器的声音，可渐渐地，一股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像是在给乐师们的精彩表演打着节拍。周围的贵女们起初还以为，这位新回京的云大小姐果然品味不凡，对宫廷乐舞如此欣赏。可看着看着，她们就发觉不对劲了。

  那小脑袋点的频率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竟是朝着桌案直直地栽了过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啊！在皇上、皇后亲临的宫宴上……睡着了？！

  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又是何等的潇洒不羁！

  就在云柒柒的额头即将与坚硬的紫檀木案几来一次亲密接触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过。玄玑不知何时已站定在云柒柒身侧，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自家小姐的脑袋。她的动作轻柔而坚定，顺势将云柒柒的头引向自己的肩膀，让她能靠得更安稳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一幕，让在场不少贵女看得眼睛都直了。她们看的不是睡得香甜的云柒柒，而是那个冷若冰霜却体贴入微的丫鬟玄玑。这份守护的姿态，这份旁若无人的默契，竟让她们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艳羡。

  然而，总有人见不得这份安宁。

  王欣妍死死盯着那主仆二人，眼中淬满了毒汁。她刚刚才受了奇耻大辱，此刻见云柒柒竟如此无视皇家威仪，当众酣睡，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一个绝佳的发难机会，再次摆在了她的面前。

  “云大小姐！”她拔高了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看来这宫中的歌舞，是入不了您的眼了？竟让您无聊到当众睡了过去！”

  声音划破了乐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云柒柒在熟悉的争吵声中，迷迷糊糊地被扰醒。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有些不悦地从玄玑温暖的肩膀上抬起头，睡眼惺忪，神情带着几分茫然。

  玄玑看也不看一旁的王欣妍，径直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云柒柒唇边，声音是与对外时截然不同的温和：“小姐，喝口茶醒醒神。”

  云柒柒乖巧地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却又立刻蹙起了眉。

  “凉了。”她小声抱怨。

  王欣妍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她站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声嘶力竭，而对方主仆二人，却旁若无人地嫌弃茶凉？！

  就在众人以为这已经是无视的极致时，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玄玑竟将那杯凉茶倒掉，然后拿起茶壶，手掌虚虚笼罩在壶底。在场但凡有些内力修为的人，都能感觉到一股精纯温厚的内力自她掌心渡入，不过瞬息之间，壶中便有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她重新为云柒一续上热茶，云柒柒捧着温热的茶盏，感受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满足地眯了眯眼，对着玄玑绽开一个甜甜的笑：“玄玑真好。”

  玄玑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也融化出一丝极淡的暖意，恭敬垂首：“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好勇……”不知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已经不是勇了，这简直是在王欣妍的脸上疯狂蹦迪！

  王欣妍气得浑身发抖，她强忍着掀桌的冲动，再次厉声质问：“云柒柒！我在与你说话！你在这宫宴之上酣睡，是觉得宫廷乐舞粗鄙不堪，还是看不起献艺的各位姐妹？！”

  云柒柒终于慢悠悠地喝完一口热茶，才将那张精致的小脸转向王欣妍的方向，神情是全然的无辜与不解。

  “王大小姐，我实在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是如何被教养成丞相府嫡女的。”她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但我还是礼貌地回答你。我目不能视，这歌舞是好是坏，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听个声响，凑个热闹罢了。”

  “你！”王欣妍被噎得脸色铁青，但她迅速调整，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听个热闹？今日宴会，我们京中贵女，人人都要献艺，为皇上与娘娘助兴！不知云大小姐，准备了何等惊才绝艳的才艺？”

  她话音一落，周围不少贵女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这确实是今日宴会的重头戏，她们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早已一一展示过。现在，轮到这位风头无两的云大小姐了。一个自幼在西北长大的“瞎子”，能有什么才艺？怕不是连字都认不全吧！

  云柒柒眨了眨被丝带蒙住的眼睛，疑惑地歪了歪头：“没人告诉我需要表演节目啊？”

  “现在你知道了。”王欣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温柔的笑，“我们都已表演完毕，按照规矩，也该轮到云大小姐了。你总不能，搞这个特殊吧？”

  云柒柒闻言，竟是笑了，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王欣妍心中警铃大作。

  “规矩？”云柒柒慢悠悠地反问，“王大小姐，你口口声声说你们表演了，可我看不见，谁知道是真是假？再者，你凭什么让我表演？或者说，我表演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市侩！”王欣妍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立刻义正言辞地批判道，“为君父献艺，乃是臣女本分，你怎能谈论好处！我们京中贵女，哪个不是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家族精心培养，只为有朝一日能……”

  “打住。”云柒柒直接挥手打断了她那长篇大论，“王大小姐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你们一没养我，二没教我，凭什么让我一个身残志坚的病人，在这里给你们表演助兴？”

  噗——！

  这一句“身残志坚”，杀伤力实在太大。好几位定力差的公子哥，直接将口中的美酒喷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更多的人则是拼命低头，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至极。

  太毒了！这云大小姐的嘴，简直是淬了剧毒的蜂刺，又准又狠！

  王欣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转向了高位的皇后：“皇后娘娘！您看她……”

  皇后脸色阴沉，正要开口，却听云柒柒又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王大小姐口中的规矩，是我大乾律法规定的吗？还是说，这是皇后娘娘您亲口定下的，今日赴宴者，不表演才艺便不能离席的规矩？”

  一句话，直接把皮球踢到了皇后脚下，将她逼到了墙角。

  皇后若是承认，便是苛待功臣之后，传出去名声尽毁。若是否认，那王欣妍的“规矩”之说便成了无稽之谈。

  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逼到如此境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御座之上的皇帝，突然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他笑声洪亮，充满了愉悦，瞬间打破了僵局。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云柒柒，开口道：“云家丫头说的有理！无利不起早嘛！朕也想看看，我大燕战神的女儿，能有什么惊人的才艺。这样吧，你若愿意表演，朕允你向在座的各位讨个彩头！朕先来，你若表演得好，朕的私库，任你挑选一件心仪之物！”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皇后脸色一白，也只能强笑着，从发间取下一支流光溢彩的凤凰金簪，放在宫女的托盘上，柔声道：“那本宫，也添个彩头。”

  有了帝后带头，几位皇子公主也纷纷解下佩玉、手串等物。紧接着，朝阳郡主、肖明雪等贵女也掏出了自己的彩头。尉迟风和谢家兄弟更是豪爽，直接摸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就连末席的颜夕芸，也咬咬牙，将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一支玉钗拿了出来。

  云柒柒见状，立刻站起身，朝着四方盈盈一拜，声音清甜响亮，充满了财迷的快乐：

  “多谢各位捧场！有钱的捧个钱场，有物的捧个物场！大家不要客气，多多益善！你们给的礼越厚，我的表演越精彩！若是想看‘仙人指路’这等绝活，欢迎各位积极加码！凡是拿出价值五千两白银及以上的彩头者，便可获得一次参与指路的机会！机会难得，过时不候啊！”

  说着，她还对玄玑使了个眼色。

  玄玑心领神会，不知从哪摸出两个半人高的大布袋，一个用来装那些珍贵的彩头，另一个……用来装银票。

  众人：“……”

  他们看着玄玑迈着沉稳的步伐，面无表情地挨个席位“收钱”，那熟练的动作，那专业的态度，简直让人怀疑将军府是不是背地里还开了家钱庄！

  很快，玄玑收完钱财，回到云柒柒身边。云柒柒满意地“听”了听布袋碰撞的声响，然后清了清嗓子，吩咐宫人：“劳烦各位，帮我取二十四面建鼓来，环绕此地，一字排开。”

  待鼓阵布置完毕，云柒柒又向舞姬借来一对数丈长的水袖，在玄玑的帮助下系于臂上。

  她走到鼓阵中央，白衣胜雪，丝带飘飘，宛如即将乘风而去的仙子。

  “各位，”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凡是刚才出资超过五千两的贵客，稍后可以随意取一件自己的小物件，扔向任意一面鼓。当然，物件贵重与否，还请自行斟酌，若有损坏，本人概不负责。”

  众人听得嘴角抽搐，这明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脸皮之厚，简直前无古人！

  “为了让大家明白规则，”云柒柒继续道，“玄玑，给他们打个样。”

  话音刚落，只见云柒柒深吸一口气，双臂展开，摆出一个优美的起舞姿态。

  而玄玑，则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锭足有二两重的金元宝，屈指一弹！

  嗖——！

  那金元宝划过一道璀璨的弧线，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最中央的一面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就在响声发出的瞬间，云柒柒动了！

  她右臂的水袖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骤然甩出！一道白练破空，在空中划出凌厉而优美的弧度，带着破风之声，精准无误地抽在了那面被金元宝击中的鼓心之上！

  “啪！”

  一声清脆炸响，与鼓面的“咚”声完美重合！

  满场死寂。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五千两，只是获得扔东西资格的入场券！想让她真正“指路”，还得另外“打赏”！

  这算盘，打得京城都听见了！

  云柒柒收回水袖，微微一笑，声音空灵。

  “那么，各位，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