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魏渠，投名状

  五月初，高温挟着湿重的水汽席卷而至。

  南部诸府随之陷入绵绵雨季。

  只是今年这雨来得格外早些。

  铅灰色的天幕仿佛破了口子，雨水连绵不绝，将桃江县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

  雨幕垂落，织成细密的珠帘。

  几道稀稀拉拉的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府衙后门。

  迈过那已褪了色的门槛。

  早有老奴躬身候在一旁，接过他们脱下，带着湿冷寒气的蓑衣，逐一挂好。

  吴文广早已等在廊下，像只摇尾的哈巴狗，十分刻意地冒雨冲入院中，小跑着迎向来人。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腰背不自觉地弯曲，好似再也直不起来，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这几人为首者，是个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面容清秀，但眉宇间那抹倨傲，虽经刻意掩饰，依旧能窥见一二。

  吴文广抢步上前，讨好道：

  “诸位大人，里面请！下官已让下人备好晚食，我们边走边聊，祛祛寒气。”

  年轻人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语气还算平和：

  “吴大人倒是有心了。”

  吴文广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要溢出油光：

  “魏公子客气！大人二字实不敢当，吴某不过一介听候差遣的办事人，公子有何吩咐，尽管直言便是。”

  他这般低姿态，让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魏渠微微颔首。

  他们一路奔波，为了掩人耳目，只靠奔马往返，偏偏遇上这倒霉雨天，只得在路上随手取了几件路人的蓑衣蔽体。

  那粗糙的触感、混杂着汗腥与雨霉的气味，让养尊处优的魏渠只想尽快结束这趟差事。

  此刻见吴文广如此识趣，心中的郁气总算消散大半。

  这是个懂得看眼色、能拿捏的，只要握住其把柄，日后便可如臂使指，这趟奔波也算值了。

  吴文广殷勤地将众人引入后院一间布置雅致的茶室。

  暖意夹杂着熏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屋外的湿寒。

  众人落座，吴文广这才得了空，悄悄打量起魏渠带来的另外三人。

  紧挨魏渠左手边坐着一名身着简单武袍的中年男子。

  面色寻常，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只是静静品茶。

  其后站着两人，一人身材极为健硕，壮如铁塔，足足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虬结的肌肉将衣衫撑得鼓胀，一看便是外练功夫的好手。

  而最后一人打扮颇为奇特，如此时节，又在室内，仍用厚实的衣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时时刻刻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几人进屋后，吴文广便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草药味，他心中虽觉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赔着笑，亲自为几人斟茶。

  魏渠显然不愿多费唇舌在寒暄上，抿了口热茶，便直接切入正题：

  “吴大人，我等此行的目的，你当清楚。区区一个县尉，即便有些蛮力，蹦跶了这些时日，也该到头了。”

  吴文广闻言，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虽在许多事上略显痴傻，但混迹官场多年，对这些世家大族话里的意思自是懂的。

  他赶忙放下茶壶，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讨好道：

  “魏公子明鉴！那姜渊嚣张跋扈，目无上官，下官......不，吴某早已不堪其扰！

  只要魏公子一声令下，吴某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魏渠抬眼，目光平静，脸上的谦和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吴大人，我若猜得不错，你先前那求援信，只怕不止递了我魏家一门吧？

  府城其他几家，想必也收到了风声。既然如此，我魏家又该如何相信，带我捏死那县尉后，吴大人你不会首鼠两端，待价而沽呢？”

  闻言的吴文广脸上的笑容僵住，心脏砰砰直跳。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不绝于耳。

  眼神闪烁，内心显然是在激烈挣扎。

  半晌，吴文广缓缓站起身，神情变得异常恭敬，带着一丝决绝，朝着魏渠深深一躬：

  “魏公子明察！只要......只要能除去那心腹大患姜渊，拨乱反正，吴某愿写下投名状，以表忠心！”

  茶室内的空气再度凝滞了几分。

  一直沉默品茶的中年武夫抬眼看了看吴文广，眼神中满是不屑。

  都说读书人有气节，但实际上，十个里能有一个便是不错了。

  投名状已不仅仅是把柄，而是近乎卖身契的存在。

  一旦落下笔墨，便意味着身家性命、生前身后名尽数交付他人之手。

  暴露出去，罢官夺职都是轻的，更可能身败名裂，累及家族，子孙后代都难有出头之日。

  吴文广蹉跎半生，如今为了攀上魏家这高枝，是真豁出去了。

  魏渠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笑意。

  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吴文广。

  竹筒色泽暗沉，里面装着何物，不言而喻。

  吴文广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只不过巴掌长的竹筒，入手只觉一片冰涼，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与悲凉。

  十年寒窗，数载钻营，最终换来的，竟是这般自缚手脚、将命运交由他人掌控的下场。

  之前虽已想过，可真正事到临头，他眼中竟是一阵恍惚。

  屋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哗啦啦地冲刷着屋檐地面。

  本就晦暗的天光被密集的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连院中的景物都难以看清，只有一片朦胧的灰暗。

  吴文广双手有些颤抖，正缓缓拔开竹筒塞子。

  “嘭！”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茶室通往庭院的那扇厚实红木院门，仿佛被无形的巨力轰击，瞬间化作无数碎片，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如同暴雨般向室内激射而来！

  “哼！”

  那铁塔般的壮汉反应极快，冷哼一声，猛地踏步上前，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挡在魏渠前方。

  周身无形劲气勃发，在身前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浪。

  那些激射而来的木屑碎片撞上这气浪，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墙壁，纷纷被震得偏移、减速，最终簌簌落下。

  木屑纷飞中，一道身影踏着满地的狼藉，迈过破碎的门槛，走入院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衣衫紧贴身躯，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姜渊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煞白、手中还紧紧攥着竹筒的吴文广身上，脸上缓缓扯出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

  “吴大人，府里来了这般了不得的大人物，怎得不叫上我一起商议？”

  声音混杂在雨幕中，稀稀拉拉，却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