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事发与补救

  匆匆十日已过。

  观澜县，浮云楼。

  临窗的雅间里，县内大族李家的家主李允升正满面红光，举杯与对坐之人相谈甚欢。

  “杜兄，这几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李允升笑着为对方斟满酒杯，“我记得你们杜家船队，往年这个时节不都是走北南山那条水道吗？

  那边虽险些，但路程近，能省下不少时间和开销。”

  他对面坐着的，是来自邻县的瓷器商人杜桓。

  两人相交多年，算是熟识。

  杜桓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愕然，放下筷子：

  “李兄，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李允升被他问得一怔。

  “北南山那条路，如今可难走了。”杜桓摇了摇头，接着道，“就这十来天的事，盘踞那边的山匪不知发了什么疯，过路孝敬要的比往年高了三成不止。

  这还不算，规矩也变得极严，稍有不合心意，便要扣货。”

  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郁闷：

  “李兄你也知道，我杜家那点瓷器生意，本就是薄利多销，最怕路上磕碰耽搁，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左右算来，风险太大，还不如多花些时日，绕道而行，图个安稳。”

  李允升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还有这事？”

  这倒不怪他消息闭塞。

  观澜县产粮，但自身消耗也大。

  外销的粮食大多走谭家掌控的漕运渠道，直接送往府城乃至更远的大城。

  特别在谭明辉下令后，他们就没走过东上的航道。

  而且左右不过半月多的时间。

  见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杜桓反而更加惊异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沉了几分：

  “李兄，你可是做粮食买卖的，怎地对东边的消息一点也无？”

  李允升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放下酒杯，也没心思客套了，直接问道：

  “杜兄到底出了何事？东边怎么了？”

  杜桓见他确实不知，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

  “桃江县的粮价，如今已翻了好几倍！而且这还只是数日前的行情！

  听说消息传开，连东黎府治下不少嗅觉灵敏的粮商都已经闻风而动，雇船往那边赶了！”

  “什么？！”

  李允升手一抖，杯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

  脸色瞬间变幻起来。

  作为一个在粮食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商人，李允升几乎立刻就嗅到了这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此计并非有多么高明，但厉害就厉害在，它精准把握了人性。

  你知道了又如何？

  商人逐利，谁不想趁机狠赚一波？

  如果人能克制得住利益的诱惑，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明知道股市会暴雷，依旧义无返顾的往里冲了。

  大家都以为自己可以及时收手，大赚一笔。

  更何况，如今的桃江县全在姜渊的掌控之中。

  他无需与人竞价，无需玩弄那些市井哄抬，后期压价的把戏。

  他只需稳稳地坐在那里，定下一个高价，自然有四面八方的粮商自行奔涌而来。

  姜渊是站在范巨人的肩膀上，行前人已行之事，一切都看的明白，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想通此节，李允升心中巨震，脸色快速阴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脸色变换的原因不只是涨价消息自己知道晚了。

  还有这些时日，那些其他县，甚至东黎府更远地方闻讯赶来，经过观澜县的粮商，居然能如此默契的集体隐瞒了这个消息。

  想来此事背后定然还有一个推手！

  而且此事过后，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这般多的粮食，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汇入桃江县。

  别说围困桃江县了，恐怕整个湘龙府东北部诸县，一直到夏季新粮上市之前，都不会再缺粮了。

  李允升几乎能预见到，不出一个月，整个湘龙府的粮价就会跌到原先的八九成。

  甚至更多！

  不要小看这一两成的跌幅。

  粮食买卖，本大利薄，其中牵扯到的人工、仓储、漕运等等一系列成本费用并未降低。

  真正核算下来，他们这些前期囤积居奇，等待高价的本地粮商，损失的利润远远不止这一两成。

  然而，想归想，恨归恨，李允升却不敢真正违逆谭家的意思。

  但这彻底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暴利，一边是谭家这座大山。

  可李允升不敢做，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敢！

  特别是一些知晓内情的小世家，小商贾。

  他们几乎是每天都在偷偷地往东边运粮！

  浮云楼外的喧嚣隐约传来，李允升却再无饮宴的心思。

  豁然起身，对杜桓匆匆拱手：

  “杜兄，实在对不住，家中忽有急事，李某需先行一步，今日这顿算我的，改日再向杜兄赔罪！”

  说完，不待杜桓回应，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雅间。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谭明辉！

  ......

  观澜县内最上等的独院内。

  谭明辉听完李允升急惶惶的禀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缓缓变得铁青。

  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一把揪住了李允升的衣襟，平日里那点虚伪的客气荡然无存：

  “你说什么？！你再给本公子说一遍！”

  李允升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色发白，慌忙道：

  “谭公子！千真万确啊！不信...不信您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江上拦几艘往东去的货船问问！

  恐怕十条船里，有七八条都装有粮食，准备倒卖给桃江县啊！”

  谭明辉一把推开他，气急败坏，不断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姜渊！好你个姜渊！”

  他原以为凭借谭家的权势，掐断桃江县的粮源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不出月余，桃江县定然暴乱！

  但事情怎会如此......

  谭明辉思忖一阵，便想清楚了其中缘由——那些从北南山走的商船为什么会绕行？

  若是他们不绕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一切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那小子推着走！

  现在事情不成倒是其次，更让谭明辉恐惧的是自己在谭家，在府城的声望！

  这般小事都没能办妥，反而损了谭家的颜面和利益。

  若是传回府城，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知道，他谭明辉必将沦为笑柄，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甚至还会被府内同辈当做平日里的笑谈！

  此刻，李允升稳了稳心神，赶忙上前一步道：

  “公子，息怒！我们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谭明辉猛地停下脚步，眼睛死死盯住他，急切道：

  “快说！还有什么办法？！”

  “公子，如今那么多的粮食已经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过去了，原先围困桃江的计划，已然失效。

  为今之计，不如趁机将我们县内，还有附近几县囤积起来的粮食，也尽快，顺着这股高价，卖出去！”

  他观察着谭明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

  “如此一来，我们虽未功成，但至少及时止损。

  将粮食变现，说不定还能借着这波高价，大赚一笔！

  如此也不算全输，甚至，还能算是......小赢！”

  “小赢？”

  谭明辉脸色变幻不定，心中急速盘算着。

  的确，计划失败已成定局。

  若再固执己见，死死捂着粮食，等到外部粮源大量涌入，粮价暴跌，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现在趁机出手，至少保住了本金，甚至能获利。

  在家族那边，也算勉强有个交代。

  总比赔了夫人又折兵要强。

  想到这里，谭明辉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狠色：

  “好！就依你所言，立刻去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住！一定要做得隐蔽！千万不能走漏了风声！”

  谭明辉并不蠢，知道李允升说的是对的，也知道后面该如何操作。

  “明白！明白！公子放心，李某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允升连连点头，心中也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退下，匆匆安排去了。

  ......

  没过多久，观澜县知县徐章致便知道了事情大概。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宇间越聚越浓的阴霾。

  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一旁侍立的护卫，是他从家族中带出的心腹，看完了情报内容，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钦佩：

  “大人料事如神。那桃江县尉姜渊，果真不是易与之辈。”

  徐章致却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只怕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啊！”

  护卫面露不解：

  “事已至此，还能出什么大事？谭明辉既然认栽，放开限制便是。反正这潭水再浑，也搅不到咱们县衙头上。”

  “你想得太简单了。”徐章致转过身，“那姜渊既然能走一步，看三步，又怎会想不到谭家退却后的下一步？

  若我所料不差，此刻李家，还有县里另外那几家，怕是都已经偷偷备好船，打算将他们之前囤积的粮食，趁着这波高价，悄悄变现了。”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讥诮：

  “可那姜渊，会让他们如愿么？我猜他多半还有后手，这些粮船此番前去，大抵是要空跑一趟，碰一鼻子灰。”

  “他有这个胆子？此事背后到底是谭家撑着的，这般做便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护卫话落，徐章致突然笑了，将手中信纸丢下，靠着椅子道：

  “怎得？在你们武者眼中，没有真刀真枪打过一场，还不算是翻脸？

  就算此事如你所愿，姜渊不做绝，你以为谭家就会放过他？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谭家那些老狐狸比谁都懂。

  更何况......”

  徐章致的眉头紧紧锁住：

  “更何况，我始终怀疑，这姜渊背后，未必无人。不然此子如此聪明，干不出这一系列激进的举动。”

  说到这里，徐章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本官只想安稳度过最后半年任期。

  就怕这最后关头卷入庞然大物的乱战之中。

  届时......唉，前程难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