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云熙湾漕运巡检

  渔船靠岸，踏足县城地界。

  相较于柳叶镇的破败闭塞，云熙县城显然繁华了不止一筹。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更显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车马粼粼，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姜渊没有耽搁，依着方廷坚的指点，径直前往县衙。

  县衙门前值守的衙役见他年纪轻轻，衣着朴素，本欲阻拦盘问。

  姜渊也不多言，只将那块青玉灵木令牌平静递上。

  那衙役初时不耐，待看清令牌上那“巡天”二字古篆，以及背后巍峨殿宇浮雕，脸色骤变，那点倨傲瞬间化为惊疑与恭敬，腰身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大人稍候，小的这便去通传！”

  但这衙役走到一半，又停住，转头问道：

  “请问小先生名讳，从何而来？”

  姜渊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住，直接道：

  “柳叶镇，西平村姜渊。”

  ......

  县衙内堂。

  知县徐江正端着一盏新沏的春茶，细细吹着浮沫。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师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中正捧着那面青玉令牌，身后跟着那名守门衙役。

  师爷将令牌小心翼翼放在徐江面前的梨花木桌上，低声道：

  “门外来了一少年，持此物，欲在县内谋一职司。”

  徐江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微一缩，脸色凝重起来。

  “巡天殿的令牌？”

  徐江沉吟片刻便知是有暗卫举荐。

  一个不属于传统官僚体系的巡天殿，本来是没有权力举荐官员的。

  但挡不住巡天殿的权力实在太大。

  或许在朝堂之上，诸公还能有些话语权，但落在了底下，巡天殿就是皇权的象征。

  若是不从，人家随便给你扣个帽子，你还能说出个不是来？

  “谁人举荐？”

  师爷摇头：

  “来人未曾提及，只道持令而来。属下已简单问过，来人名叫姜渊，年岁不大，自称是柳叶镇人，查过籍贯，是个破落的读书家生子。”

  “读书家生子？”

  徐江眉头一挑，之前的凝重舒缓了些许：

  “这么说，并非巡天殿嫡系，也无甚根底？”

  “据目前所知，应是如此。”

  师爷点头：

  “怕是走了什么运道，得了某位暗卫的一点青睐，赐下这令牌以求个进身之阶。”

  徐江将令牌轻轻放回桌上，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当然，巡天殿的东西，他自然不敢怠慢，但若来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那操作空间就大了。

  既不能得罪这令牌背后可能代表的巡天使，又没必要真给个肥缺，养个大爷。

  徐江沉吟片刻：

  “巡天殿的面子不能不给，但这职司嘛......云熙湾漕运巡检一职，不是还空着吗？”

  师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了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大人明鉴。此职......甚是清贵，正合安置此人。既全了巡天殿的颜面，也免得他碍事。”

  徐江颔首：

  “便如此吧。你去安排，尽快让他上任。态度要恭敬，规矩要讲足。”

  “是，大人。”

  师爷躬身领命，拿起令牌退了出去。

  不多时，姜渊便拿到了委任文书和一套簇新的巡检司服饰。

  流程快得异乎寻常，县衙胥吏的态度更是客气得近乎谦卑，仿佛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姜渊被一名书吏引着，穿过几条街巷，出了城，来到了位于码头区边缘的云熙湾漕运巡检司衙署。

  与其说是衙署，不如说是个稍大些的临河院落。

  门脸还算齐整，黑漆牌匾上写着“云熙湾漕运巡检司”几个大字，但门口冷清，不见人影。

  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一个穿着半旧副巡检服饰的中年男子，正靠在廊柱下打着瞌睡。

  其身材微胖，面带着和气。

  听到动静，一个激灵醒来，看到姜渊手上的崭新官服和引路的书吏，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呦！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姜巡检吧？卑职董旺，忝为本司副巡检，恭迎大人上任！”

  董旺拱手作揖，态度热情洋溢，丝毫看不出因姜渊年轻而有任何轻视。

  那书吏完成任务，客气两句便告辞离去。

  姜渊环顾四周，这巡检司除了董旺，竟再无他人，不禁皱眉问道：

  “董副巡检，我们巡检司......就你我二人？其他弟兄呢？”

  董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尴尬，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

  “巡检大人明鉴，咱们这云熙湾漕运巡检，说起来是专司渝江支流漕运诸事，位份不低......但其实嘛，一直以来都是个闲职。”

  姜渊点头，他本就没有指望着能靠着一块青玉牌就飞黄腾达。

  董旺见姜渊如此，便接着道：

  “只要大人您把眼睛闭上，莫要多管闲事，平日里自是清闲自在，月例银子也少不了您的。”

  “缘由何在？”

  董旺一怔，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在上任前，没有调查过这漕运巡检吗？”

  姜渊摇头：

  “我并非云熙县城之人。”

  董旺心中了然，对姜渊的来历也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一个靠着非县衙关系上位之人。

  但他并没有丝毫隐瞒，或者蒙蔽姜渊的打算，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片水道，名义上归朝廷管辖，但实际上......是漕帮麾下云水泊的地盘。

  别说庞大的漕帮了，单是这云水泊，就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他们堂主据说都是上三炼的狠角色！

  帮主和副帮主，那更是武阳府地界都响当当的明劲高手！

  咱们这巡检司，在他们眼里，跟个摆设也差不多。”

  姜渊默然。

  原来如此，这官职看似体面，实则是被架空了权力的空壳。

  不过，他本也无意争权，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暂时蛰伏，倒也算符合预期。

  拿着巡天殿的牌子，那徐知县也不可能真给他什么实权肥缺。

  但姜渊旋即想到一个问题，在来的路上，那位衙役说起过的：

  “既如此清闲，又有俸禄可拿，上一任巡检为何辞官？”

  听到这个问题，董旺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极其不自然，支吾了半晌，才讪讪道：

  “这个嘛，说来就话长了。漕运利益巨大，南北往来，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咱们这儿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武阳府乃至更上面的官老爷们，该抽的成可是一文不能少。

  所以......云水泊那边，有时候也需要官府行些方便，比如打个通行证，贴个检验合格的条子什么的......”

  姜渊的眸子缓缓眯了起来。

  这不就是将私货转换了官货吗？

  如此来逃过武阳府的抽水。

  这么做就是在给人背黑锅啊！

  一旦出事，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他们这些名义上负责检验监管的巡检！

  看到姜渊神色变化，董旺心头一跳，连忙补充道：

  “这世道，不都这样嘛？官匪......咳咳，那个，互利互惠，也是常情。”

  姜渊压下心头的冷意，转而问道：

  “既担如此干系，那云水泊，总该有所表示吧？价码如何？”

  这一问，董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吞吞吐吐道：

  “价......价码？哪儿有什么价码，那些好汉，不来作贱我等，便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了。”

  姜渊闻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散去。

  这不仅是个背黑锅的闲职，还是个连“孝敬”都收不到，纯纯受气的受气包！

  前任巡检，恐怕不是自愿辞官，而是要么受不了这窝囊气，要么就是已经成了某起案子的替罪羊，不得不“被辞官”了。

  他看着眼前一脸惶恐的董旺，又看了看这空荡荡的巡检司衙署，心中一片冷然。

  这云熙湾的知县能坐看此事发生，说不得那些“孝敬”其实是给了县衙。

  而锅却要自己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