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陈清河的遗言

  赵河扭曲变形的尸身瘫在血泊中，再无生机。

  然而，与那夜黑水帮帮主严威死后如出一辙，一股污浊腥臭的黑气，猛地从其七窍百骸中钻出，在空中扭曲盘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姜渊没有松懈，依旧周身劲力暗提，严阵以待。

  相同的，那股黑气并未扑向他，只是如同无根浮萍般摇曳了数息，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抹去，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

  与此同时，脑海中【天运易命箓书】微微一闪。

  姜渊立刻内视，却发现箓书上并未如预想般浮现出新的命格字迹。

  只是原本的【耐造（白）】后面，多了一个细微的进度标识：

  【耐造（白）：4%】

  “是因为同一根源原因吗？”

  姜渊目光微闪，心中猜测。

  严威与赵河，力量同源，皆来自那盘踞北湾河的邪祟。

  故而斩杀他们，获得的是同一种东西？

  那么，若是直接斩杀那邪祟本体呢？

  是否就能将命格的精度条拉满？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但此刻并非深究之时。

  姜渊快步走到倚墙瘫坐的陈清河身边。

  陈清河胸前衣襟已被鲜血彻底浸透，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看到姜渊靠近，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彩，有欣慰，有震撼，更有无尽的遗憾。

  陈清河艰难地抬起手，摆了摆，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平静：

  “不...不用费心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五脏俱碎，经脉尽断，现在还能与你说话，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姜渊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办法。

  陈清河是对的。

  他的生机正如退潮般飞速流逝。

  不管是前往镇上寻找医师，还是其他，都来不及了。

  陈清河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残垣断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喃喃自语：

  “我本以为，躲到这穷乡僻壤就能避开这些鬼东西......呵，哪成想，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他喘息了几下，积攒起些许力气，断断续续地道：

  “当年，主家势微，我奉命护送主家血脉撤离。半路，便遭了一头邪祟偷袭......咳咳......那是真正的恐怖！

  随行的明劲高手，撑不过十息，便化作了枯骨。

  我带着当年主家的少爷，跳了崖，侥幸未死，才得以苟活......这跛脚，便是那时摔的。

  这一摔，也散了我九成气血......连下三炼的境界，都快维系不住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追忆与苦涩。

  顿了顿，陈清河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姜渊：

  “姜渊，若有朝一日，你入了武阳府城，可去一个名为‘湘平月’的酒楼，寻其背后的主家。

  就说是我的徒弟，他会...给你一个落脚之地。”

  他喘了口粗气，语气带着警示：

  “另外，武阳府城，那地方，也不太平。若非如此，当年我们一行，也不会被邪祟追杀了。”

  姜渊在一旁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只是点头。

  陈清河看着他这副沉静模样，不知哪来的力气，语气陡然变得急促了些：

  “姜渊，你心性极佳，也很聪明......有些话，为师本不想多说......但你，过于喜欢藏拙了！

  哪怕那些人对你龇牙，你觉得他们没有威胁，便只隐忍着，受着！

  可武道之路，艰难险阻......不谈九炼之后的境界和功法，便是上三炼讲究的精气神，也要你打出自己的‘势’来！”

  陈清河话锋一转，带着苍凉：

  “大虞天下，承平已久，内里早已是一滩淤泥！

  世道，很快就要坏起来了！

  你要快点变强！

  钱财银两，天材地宝，是你崛起必须之物！”

  “怎么取？！”

  陈清河声音陡然拔高：

  “用拳头去取！要狠！不要畏首畏尾！

  要打得那些人再也不敢朝你龇牙！

  打得那些人不敢伸手！

  你的威势，要强横到足以呵住宵小，镇住邪祟魔头！

  如此，你才能更快地强大起来！”

  姜渊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然而，陈清河见他依旧这般沉静，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沫，急声道：

  “你不懂！你这般作态，那些人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只会变本加厉地来抢你的东西，夺你的机缘！”

  姜渊伸手欲要扶住他，阻止他再耗费心神说话。

  陈清河却一把推开他的手，枯瘦的手掌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中回光返照的光芒异常明亮：

  “我知道，你现在或许不完全明白我在说什么......但你离开了柳叶镇，踏入更广阔的天地，你会明白的！”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

  “云熙县毗邻武阳府，邪祟之乱已有一月...不会......不会再持续太久了......否则，有些人......就会不得不出手制止这场乱局。

  到时候，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人......也不好收场......

  以你的天赋......终究......是会走出云熙县的……”

  说到这里，陈清河眼中的光彩急速暗淡下去，神志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遗憾：

  “为师这一生......初入武道已是二十有四......五年浸淫，却难破玄关......又逢大变，武途断绝！

  为师，不甘心啊！”

  凭什么......那些强者能横行天下、快意恩仇......而我等蝼蚁拼尽血汗......却要落得个任人宰割、身死道消的下场......

  但事到如今......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抓不住的幻梦。

  后屋，老树下......为师埋着一本《撼岳拳谱》，乃当年主家所留。

  算不上顶尖......但，夯实根基，或有裨益。

  你若有一日，登临化劲宗师，乃至于超越......便替为师去看看，这天下风光。

  无论如何，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话音渐熄。

  陈清河抓着他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头颅歪向一侧，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湮灭。

  姜渊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师父彻底失去生息的躯体，久久未动。

  清晨的寒风卷过院落，带起血腥与尘埃，呜咽着，仿佛在为一位武者坎坷一生的终结而低吟。

  姜渊缓缓俯身，将陈清河圆睁的双眼合上。

  然后，他依言走到后屋那棵枯败的老槐树下，徒手挖掘。

  不多时，果然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拳谱。

  封面上以遒劲的笔法写着《撼岳拳谱》四字。

  他将拳谱收入怀中。

  随后，他回到前院，开始默默收拾这修罗场般的残局。

  将沈承、曹云等师兄师弟的头颅与尸身小心收敛，与陈清河的遗体一并，在武斋后院寻了处干净地方，掘土合葬。

  暮色渐合，姜渊将最后一捧土压实。

  立在师父与诸位师兄弟的合葬坟前。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戾气。

  要说姜渊与他们有多少感情......也就半月的时间，小屁孩都处不出深厚感情来。

  有的只是恩情。

  还有一丝，好不容易认识之人就这般死了的恍惚。

  姜渊知道，这世道不比前世，但就这般，一日之内死干净了，还是觉得不真实......

  但这世道，容不得温良谦恭。

  姜渊站在路旁，遥遥望了一眼那几座新坟。

  转身，脚步沉稳地离开了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