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情冷暖

作者:小棋先生
  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和若有若无的粪便气味。

  几个穿着破袄的乞丐蜷缩在避风的墙角,瑟瑟发抖。

  姜渊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必须赶在掌柜张平伯到店之前,将前堂后院打扫干净,否则又是一顿好骂。

  济世堂在云熙湾算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药行。

  门面不算宽敞,但胜在位置不错。

  黑底金字的招牌历经风雨,有些褪色。

  姜渊从侧面的小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他熟门熟路地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和抹布,开始麻利地清扫地面,擦拭柜台和药柜。

  “姜渊,你来啦!”

  一个同样穿着灰色学徒短褂的少年从后院探出头,是刘福。

  他比姜渊小一岁,圆脸,看着憨厚老实。

  刘福是镇上刘木匠的儿子,家里条件比姜渊家稍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勉强糊口。

  “嗯。”

  姜渊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刘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心点,掌柜的昨天好像又对账目不满意,早上来脸色估计不会好看。”

  姜渊点点头,心里沉了沉。

  掌柜张平伯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身材干瘦,颧骨高耸。

  一双三角眼总是耷拉着,看人带着三分挑剔,七分不耐烦。

  他对学徒尤其苛刻,动辄呵斥,扣罚月钱也是常事。

  另一个学徒杨秦提着个空水桶,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斜眼看着姜渊,像是个渴望战斗的公鸡。

  杨秦比姜渊早来半年,家境比姜渊和刘福还要差上一些,身上的衣服宽大袖长,全是补丁。

  但他为人活络,最会看人下菜碟,尤其擅长巴结张平伯。

  姜渊刚来时,表现出惊人的算数本事,便做了药行唯一的账房学徒。

  那时杨秦就曾请姜渊,私下里教了他一些简单的口诀和技巧。

  没想到杨秦学会后,非但不感激,反而觉得自己可以取而胜之。

  处处针对,一心想把姜渊挤走,自己好独占掌柜张平伯的青睐。

  姜渊注意到了杨秦的目光,但没理他,继续擦着柜台。

  跟杨秦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见状,杨秦讨了个没趣,嘟囔着去打水了。

  这时,坐馆医师方廷坚从后堂的诊室走了出来。

  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穿着干净的青色长衫,气质温和。

  他看到正在忙碌的姜渊,温和地点了点头:

  “姜渊,来得早啊。”

  “方先生早。”

  姜渊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行礼。

  方廷坚是药行里唯一对他还算和颜悦色的人,医术不错,为人也正派,有时还会指点他们辨认药材。

  这位坐堂医师看了看天色,对刘福道:

  “一会儿开门了,你们把新到的那批柴胡搬出来晾晒,仔细些,别混了杂质。”

  “是,方先生。”

  刘福齐声应道。

  天色渐亮,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药行也打开了大门,正式开始一天的营生。

  张平伯踩着点到了店里,阴沉着脸,先是检查了一遍柜台和地面,手指在缝隙里抹了一下,看到指尖没有灰尘,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随即,他便坐到了账台后面,拿出算盘和账本,开始噼里啪啦地算起来。

  杨秦则凑到张平伯身边,殷勤地递上热茶,嘴里说着讨巧的话。

  “姜渊,你昨天算的那笔收购山货的账,数目不对吧?”

  张平伯头也不抬,突然冷声问道。

  姜渊心里一紧,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账台前:

  “掌柜的,我核对了三遍,收购李老山的柴胡三十斤,每斤十五文,共四百五十文。茯苓二十斤,每斤二十文,共四百文。总计八百五十文,支出现钱八百五十文,账实相符。”

  “相符?”

  张平伯三角眼一翻,将账本往姜渊面前一推:

  “你看看这里。入库记录是柴胡三十斤,茯苓二十斤,但出货记录呢?前日方先生开方子用了茯苓三两,账上怎么没减?这库存对不上,就是你账没做平!”

  姜渊一看,想起来这并不是由自己经手的账目,张了张嘴,想解释。

  旁边的杨秦却抢先一步,故作惊讶道:

  “哎呀!掌柜的明察啊!这......这我记得前日好像是姜渊在登记出货吧?是不是忙中出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着姜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姜渊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但他强忍住了争辩的冲动。

  在张平伯这里,解释就是顶嘴,只会让惩罚更重。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平伯冷哼一声:

  “扣你五文月钱,以儆效尤!下次再犯,加倍扣罚!还有,今天把这些库存全部重新盘点一遍,账目重新核对,弄不完不准吃饭!”

  “是。”

  姜渊低声应道,藏在袖子的手,握成了拳。

  刘福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同情地看了姜渊一眼。

  杨秦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方廷坚在那边给病人诊脉,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的风波。

  只是偶尔抬眼看了看,轻轻摇了摇头。

  一整个上午,姜渊都在库房和账台之间奔波,清点着那些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材。

  灰尘沾了他一脸,腰也累得直不起来。

  腹中那点稀粥早已消耗殆尽,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不敢停歇。

  中午,刘福偷偷塞给他半个自己带的杂粮饼子。

  姜渊道了声谢,躲在柜台后面,几口吞了下去,干硬的饼渣噎得他直伸脖子。

  杨秦则拿着几个铜钱,去外面买了两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还故意在姜渊面前晃悠。

  “姜渊,不是我说你,这账房的事儿,讲究的是细心周到。你呀,还是差点火候。”

  杨秦剔着牙,慢悠悠地说道:

  “我看你还是跟刘福一样,去后面学切药晒药算了,这动算盘的精细活,不适合你。”

  姜渊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将一捆当归搬到秤上。

  他知道杨秦的心思,无非是想挤走自己,他好接了这账房的差事,将来或许还能顶替张平伯的位置。

  药行账房,虽然月例不高,但比起切药学徒,终究是份更体面,也有些许油水可捞的活计。

  下午,张平伯出门去拜访一个药材商。

  店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方廷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走到柜台边,看了看姜渊重新整理的账本,微微颔首: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

  “方才那事,不怪你。茯苓出货,是我让杨秦去取的,他忘了登记。”

  姜渊心中一暖,低声道:

  “谢谢方先生。”

  方廷坚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姜渊:

  “我看你气色不太好,似是有些气血亏虚。拿些钱,买些吃食,充充饥。”

  姜渊一愣,连忙推辞:

  “方先生......”

  “拿着吧。”

  方廷坚将布包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和:

  “年纪轻轻,别把身子熬坏了。读书识字不易,我看你是有心向学的,莫要因眼前困顿失了志气。”

  姜渊握着那尚带着方廷坚体温的布包,心中有些暖。

  在这冷漠的世道,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却如同寒夜里的星火,珍贵无比。

  “多谢先生。”

  姜渊深深一揖。

  方廷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后堂整理医案去了。

  刘福凑过来,小声道:

  “方先生真是个好人。”

  姜渊默默点头,将布包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的衣袋,转头压低声音问道:

  “昨天的渣子,处理妥帖了?”

  “渊哥儿放心,都按你的法子,混在灶下引火的废料里带出去。老地方出手,六十八文。”

  说话间,刘福眼神警惕地瞟了一眼门口,确认周围没人。

  姜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心中稍安。

  他们口中的渣子,便是那些挑选出来的药材边角料。

  以药行的做法,这些渣子,平日里都是掺在好药里面,充数的。

  自打姜渊发现账目上对这些东西记载模糊,而刘福负责分拣药材,一个胆大的念头便悄然滋生。

  一月下来,二人一个把持账簿,巧妙做平数目。

  一个负责拣选清理,将边角料悄悄截留,积少成多。

  再寻机带出卖掉。

  所得银钱虽不算多,但相对于学徒微薄的月例,也算是不菲了。

  “钱你收好,老规矩,下次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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