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拴住的骡子
作者:小棋先生
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大亮。
姜家墙皮剥落的灶房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角落堆放着待修补渔网。
有股终年不散的腥臭。
姜渊缩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小口小口地啜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粥是糙米混着大量米糠熬的,喝下去刮喉咙,得就着发苦的萝卜干才能勉强下咽。
“动作快些,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
父亲姜继业低沉而带着不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肘部打着深色补丁。
身形瘦削,面色是常年不得志的蜡黄,眉头习惯性的紧锁着。
他目光扫过姜渊,没有任何温度,仿佛看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件碍眼的家具。
“是,爹。”
姜渊抓紧喝粥,低声应道。
这时,继母王氏端着一小碟切得细碎的咸菜从里间走出来,其上飘着淡淡的油光。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渊哥儿,别听你爹的多吃点,去药行上工费精神。”
说着,又将一个略有些干硬的杂面饼放到姜渊面前,转头对姜渊的父亲姜继业道:
“当家的,你也快用早饭吧,泓哥儿那边我已经叫他了,一会儿还得去义学呢。”
姜继业“嗯”了一声,脸色稍霁,坐在了桌边的主位。
姜渊默默拿起那个杂面饼,掰开一小半,就着那点难得的油星咸菜,飞快地吃着。
他知道,今儿个能吃上杂面饼,是沾了弟弟姜泓要去城内义学的光。
平日里,他的早饭,就是那碗稀粥和硬邦邦的萝卜干。
不过,这个后妈今日对他有些过于客气了。
弟弟姜泓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出来,身上穿着半新的棉袍。
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衬得他比实际年龄更显白净些。
他瞥了一眼姜渊手里的杂面饼,没说什么,自顾自坐到了王氏身边。
“泓儿,多吃点,读书辛苦。”
王氏忙不迭地将碟子里品相最好的咸菜夹到姜泓碗里,又给他盛了碗明显浓稠不少的粥。
姜继业看着小儿子,眼神里难得地透出一丝暖意和期盼:
“今日先生要讲新篇,定要专心听讲,不可懈怠。”
“知道了,爹。”
姜泓应着,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姜渊飞快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饭,将碗筷拿到灶台边的木盆里,低声道:
“爹,娘,我吃好了,先去上工了。”
姜继业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
王氏则笑着叮嘱:
“路上小心些,晚些回来记得去东街李屠户那儿割半斤肉,你弟弟正长身体,读书又耗神,得补补。钱......你月例不是快发了吗?先垫上。整好,家里又要交盐税和火耗。”
姜渊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攥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应道:
“是,娘。”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灶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反而让他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里面的棉花已经是板结发硬。
姜渊缩着脖子,踏入了灰暗的晨雾中。
姜家也曾有过风光的时候。
祖父是秀才,虽然只是最低的功名,但在云熙湾这地方,已是了不得的体面人。
那时姜家开着蒙馆,祖父坐馆授徒。
虽不说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受人尊敬。
父亲姜继业作为秀才公的儿子,当年也曾意气风发,娶了邻镇云熙湾李氏的嫡女为妻,也就是姜渊的生母。
李氏虽非大富大贵,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陪嫁颇丰。
可惜,祖父去世后,蒙馆没了支撑,很快关门。
姜继业考了多年,连个秀才也没能中,心气便一年年磨没了,家底也渐渐掏空。
母亲李氏身体本就柔弱,经不住家道中落和姜继业颓唐的打击,在姜渊四岁那年郁郁而终。
母亲去世后,云熙湾李家与姜家便渐渐断了来往。
起初还有些年节礼数,后来便音讯全无。
这成了姜继业心头的一根刺,他觉得这是李家瞧不起他,嫌他没能耐。
连带着对身上流着一半李家血液的姜渊,也越发看不顺眼。
后来,姜继业续娶了农户出身的王氏。
王氏进门后,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对姜渊也从无打骂,但吃穿用度上确实差别明显。
晚上还时不时在姜继业耳边吹的“枕边风”,让姜渊在这个家的处境越发艰难。
尤其是弟弟姜泓出生后,姜继业看姜渊更是觉得碍眼。
而姜继业自己科举无望,便将光耀门楣、一雪前耻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姜泓身上。
为此甚至不惜拉下脸面,几乎掏空家底,托了早已疏远的关系,将姜泓送去城内花费不菲的义学读书。
而将姜渊送到药行,当个账房学徒。
美其名曰是学门手艺,实则,是为了那份微薄的月例。
“你弟弟读书是正途,是咱们家未来的指望!你当哥哥的,理应为家里分担。”
这是姜继业最常对姜渊说的话。
而这时王氏则会在一旁温言软语:
“渊哥儿是懂事的孩子,在药行好好干,将来也能有个立身之本。家里如今艰难,你的月例......就先都交给你爹统一支用吧。”
于是,姜渊穿越到这鬼地方一个月,也就在济世堂辛苦一个月。
拿到的那点铜钱,一个子儿也落不到自己手里,全部要上交。
他就像一头被无形缰绳拴住的骡子,日夜不停地拉磨,却连一口像样的草料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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