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的妹妹自杀了
作者:勇敢的羊
深市。
这座矗立在南海之滨的钢铁巨兽,即便是深夜,也还是灯火霓虹,大街上完全没任何停歇的气息,特别是写字楼,灯火通明。
【努力光荣,躺平可耻,我996,我自豪!】
路上这样的标语到处都是.....
像是苏云小时候,总和妹妹打闹的时候,看着墙边开玩笑时说——少生优生,计划SY,全家幸福的时候说。
如果先出来的是妹妹你该多好,那样,我不用来到这个世界上,那样,你就能幸福,我们的爸妈,也能幸福,不用为了我去奔波疲惫....
所以就算父母‘不辞而别’,苏云也没任何怪罪....
回忆结束。
苏云又再一次看着眼前的世界。
无数的霓虹灯牌将夜空染成一片迷离的绯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是神话中的巴别塔,彰显着人类文明的骄傲与野心。
苏云就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
穿着破旧的袈裟....黑色,破旧,残破....
看着像行乞的人一样。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初来乍到、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游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巨型广告牌,扫过橱窗里精致昂贵的奢侈品,扫过情侣们嬉笑打闹的脸庞。
这里,就是小凛曾经无数次在电话里,用雀跃的、充满憧憬的语气向他描述的城.....
她说,哥,深市好大好漂亮,这里的路都比我们村子宽几倍!
她说,哥,这里的图书馆好大,我可以在里面待一整天!
她说,哥,等我毕业了,找到好工作,就把你接过来,我们再也不回去了!
“妹.....”
此时的苏云就呢喃自语着....
这些东西。
就刺痛着不跳的心脏。
必须...
必须要夺走那所谓的‘灵骨’。
……
曾经,这座城市在苏云的想象中,也代表着光明、希望与未来....
甚至,憧憬着,替妹妹看一眼这座城市。
可现在,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身为鬼尸之身的苏云,却还是看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他的视野里,这座璀璨的城市上空,蒸腾着一层肉眼无法看见的、淡灰色的薄雾.....
那是由无数细碎的、微弱的负面情绪汇聚而成的怨憎之气。
它们来自于写字楼里通宵达旦、被无休止压榨的年轻白领;来自于城中村里为了几块钱房租而争吵不休的底层租户;来自于那些在繁华背后,被遗忘、被忽视、被碾碎的、无数卑微的灵魂.....
这些怨气并不浓烈,它们就像这座城市的背景音,微弱,却无处不在。
它们是这座钢铁森林运转时,必然产生的废气。
燃料燃烧,蒸腾的废气。
苏云默默地走着。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苏云身旁响起。
一辆骚粉色的保时捷跑车,以一个极其嚣张的角度,蛮横地别停了一辆正在飞驰的电瓶车。
穿着黄颜色外卖制服的小哥反应极快,死死捏住刹车,电瓶车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难看的黑色印记,险之又险地停在了保时捷的车门旁,车上挂着的餐盒因为巨大的惯性而剧烈摇晃,汤汁眼看着就要洒出来。
外卖小哥惊魂未定,脸色煞白。
保时捷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画着精致妆容,却满是刻薄与戾气的年轻女人的脸。
“你他妈没长眼啊?找死是不是?知不知道老娘这车补一块漆要多少钱?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你这臭屌丝怎么不去死!”女人指着外卖小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外卖小哥愣了愣,明明是对方违规变道,差点撞到自己,怎么反倒成了自己的错?
可他看着那辆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昂贵跑车,看着女人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辩解,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没看路!您的车没事吧?”外卖小哥连连弯腰道歉,脸上挤出卑微而讨好的笑容。
女人看着小哥那卑微的脸,心情变得舒服了许多,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滚!晦气的东西!”
说完,她一脚油门,骚粉色的保时捷先是空挡把尾气故意的喷一遍,才发出一声咆哮,扬长而去。
“臭外卖的,你只配吃尾气。”
通过后视镜看着小哥的反应,女人心满意足的驾车离开。
外卖小哥被尾气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扶正了快要掉落的餐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憨厚老实的笑容。
还好,没洒,顾客的餐没事就好....
“唉,还好我心善,不然的话,下次看到你的外卖我一定吐口水进去....”小哥嘀咕的朝着那保时捷的方向小小的吐槽一遍。
他准备重新发动电瓶车,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站在路边,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的苏云。
那是一个穿着破衣服,在黑夜之中,看不清脸的人。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头发冷的孤寂气息。
外卖小哥挠了挠头。
大半夜的。
穿着个破衣服在这里。
外地来的?刚进深城?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走了过去。
“兄弟,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试探着问道。
这个城市很大,但也很冷漠。
他见过太多在路边崩溃大哭的成年人,也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异乡人。
特别是晚上送外卖,在这种大桥边就最容易看到那些想不开的.....
苏云缓缓地抬起了头。
鸭舌帽的阴影下,露出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副冰冷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黄铜面具。
以及面具后那双……仿佛浸泡在血池之中,燃烧着无尽怨火的、不似人类的猩红眼眸。
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外卖小哥林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苏云并没有理会他的惊恐。
他的目光越过林成的肩膀,望向了这座城市的更深处。
他只是自顾自地迈开脚步,从林成的身旁走过,留下了一句如同幽魂呓语般、飘忽而冰冷的话。
“不要靠近我。”
......
林成心有余悸地回到了外卖站点。
那是一个位于城中村深处的、由铁皮搭建起来的简陋棚屋,空气中混杂着烟味、汗味和饭菜的酸馊味。
“我跟你说老张,我刚刚在路上,碰见一个怪人……”林成一边擦着汗,一边对着站点里那个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的马站长说道。
马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稀疏,眼袋浮肿,是深市最早的一批“打工人”,口头禅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道:“这城市里,怪人还不多的是?成天神神叨叨的,还有那些行为艺术家,果奔的都有....你可别多管闲事啊,深市这地方,水深着呢,随便掉块砖头下来,都可能砸到一串惹不起的权贵.....咱们这种外地来讨生活的,安安分分挣钱就得了,别惹事。”
“我懂,我懂。”林成憨厚地笑了笑,“俺们农村出来的,就图个踏实肯干,哪敢惹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那部屏幕已经裂成蜘蛛网的旧手机,点开了相册,脸上立刻洋溢起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自豪的光芒。
“老马你看,我妹又考了全系第一!奖学金都拿到手软了!”
马站长老张无奈地抬起头,叹了口气:“得,你又来了。”
站点里的其他骑手们也都笑了起来,大家早就习惯了。
“你这小子,三句话不离你妹妹....”
大家有些无奈,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谁也讨厌不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琳,就是林成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精神支柱与全部的希望。
父母早亡,长兄如父。
他辍学出来,进过工厂,搬过砖,最后干起了这行最辛苦、也最挣钱的外卖。
一天跑十几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在路上。
就为了供那个从小就聪明伶俐、成绩优异的妹妹读书。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妹妹身上。
他不止一次地跟同事们描绘着未来的蓝图:等妹妹大学毕业,在深市找个体面的工作,成了城里人,他就回老家去,再也不来这地方受罪了,任务也完成了。
到时候,就该过自己的人生了!
那份憧憬,那份奔头,那种在苦难生活中所咂摸出的一点点甜,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接地气,让周围这些同样在底层挣扎的汉子们,都忍不住心生羡慕。
对生活抱有希望,本来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能力。
“我妹说了,她实习的那个西餐厅,可高级了!在最高的大楼上,吃一顿饭顶我跑一个月!她说等她发了工资,就带我去见识见识……”
林成滔滔不绝地说着,幸福的笑容就没从他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上消失过。
那是他一天中最放松、最快乐的时刻。
就在这时,马站长老张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就从不耐烦,变成了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的凝重。
他挂断电话,看着依旧在兴高采烈地畅想着未来的林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棚屋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张,咋了?谁的电话啊?”林成后知后觉地问道。
马站长的嘴唇哆嗦着,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像被砂纸磨过:“阿成……是……是区公安分局打来的电话……让你……去一趟殡仪馆。”
林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殡仪馆?去那地方干啥……是不是搞错了?”
“你……”马站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不敢去看林成的眼睛,“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
那股独属于医院和太平间的、福尔马林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粗暴地钻进林成的每一个鼻腔。
惨白的白炽灯光从头顶照下,将地面反射出冰冷的光,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剧烈跳动声。
一名穿着制服的晶员领着他,停在一张不锈钢停尸床前。
床上,一块白布安静地覆盖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林成,是吧?”晶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需要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
林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白布上。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在迅速褪去,只剩下那片刺眼的、冰冷的白。
晶员没有催促,只是叹了口气,亲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林成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没有看到完整的脸。
他只看到,一绺被血污黏合成一团的、他无比熟悉的头发下,露出一只他亲手给妹妹买的、廉价的草莓耳钉。
他看到,一件被撕得破烂不堪的、他无比熟悉的大学T恤的残片,以及那残片之下,一道道深可见骨、血肉外翻、仿佛被野兽啃噬过的狰狞伤口,还有那西餐厅的好看制服,每次她都说,这衣服可比高中校服的材质都好多了——在此之前,她最好材质的衣服就是高中校服的。
他看到,一只手以一种违背了所有生理结构的角度,诡异地扭曲着。
最后,他看到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圆睁着,瞳孔放大到极致,正直勾勾地,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笑意,只凝固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无边恐惧。
“嗡——”
林成的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屏幕早已碎裂的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脆响,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妹妹....妹妹啊!”
“我的妹妹她怎么了....”
此时,这小晶员偏过头去....
“你的妹妹,在她工作的西餐厅自杀了。”
“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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