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卑微者的声音，万千细碎怨恨的祈祷

  净土寺的废墟之上，血雨早已停歇。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焦糊味与泥土的湿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污秽的地狱景象之中，却有一处地方，正散发着奇异而矛盾的光芒。

  大雄宝殿的残骸中央，那尊被苏云亲手砸碎的黄金佛像，此刻已化作一地细碎的金粉。

  但这些金粉并未散落，反而像拥有生命一般，悬浮在半空，汇聚成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纯金色的光球。

  百年香火，万民愿力。

  这些本该庇佑一方、普度众生的力量，此刻失去了寄托的神像，成了无根的浮萍。

  它们裹挟着佛门千百年积累下的、至刚至阳的浩瀚气息，在这片废墟中静静悬浮。

  苏云就站在这光球之下。

  他能感觉到，这团能量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那是与他自身尸气、怨气截然相反，却又精纯到极致的力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刻，苏云猛地张开嘴，对着那团金色光球，狠狠一吸！

  呼——！

  仿佛长鲸吸水，那团由无尽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金色光球，瞬间被拉扯成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源源不断地灌入苏云的口中！

  “呃啊啊啊啊啊——！！！”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痛苦，瞬间从他的神魂深处爆发开来！

  好痛。

  真的好痛！！！！

  那不是刀割，不是火烧，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从根本属性上的湮灭与灼烧！

  至阳的香火愿力，对于尸鬼合一的苏云而言，不亚于世间最霸道的剧毒！他的魂魄在哀嚎，在颤抖，仿佛要被这股煌煌如大日般的能量彻底净化、蒸发！

  每一缕金光涌入体内，都像是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着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苏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滋滋”作响，冒出阵阵黑烟，那是他体内浓郁的尸气正在被海量的阳气疯狂对冲、湮灭！

  痛苦！

  难以言喻的痛苦！

  换做任何一个邪祟，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便会魂飞魄散，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剩下。

  阴阳不生的自己，想要维持自己存活在这世间的一切，就需要这些东西.....外源的阳气和阴气......

  就算自己不会被阳气毁灭，但他带来的痛苦和折磨，就比一切都真实。

  猩红的双眼中，燃烧着的是比这金色光芒更加炽烈的、疯狂的执念！

  妹妹的残魂还在等着他！

  那个夺走灵骨的仇人还在逍遥法外！

  这点痛苦，算得了什么？！

  “给我……吞！！！”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挤出，苏云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加大了吞噬的速度！

  金色光柱的灌注变得更加汹涌、更加狂暴！

  他的身体，如同一块被投入熔岩的寒冰，在承受着毁灭性冲击的同时，也在这冰与火的极致对撞中，发生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蜕变！

  渐渐地，他那原本漆黑如墨、散发着冰冷死气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暗金色的奇异斑纹！

  这些斑纹如同古老而神秘的符文，从他的胸口开始，顺着肌肉的纹理，一路蔓延至他的脖颈、手臂、乃至整张面孔！它们时隐时现，仿佛有金色的熔岩在他的血管之下缓缓流淌。

  他的僵尸之躯，在这至阳之气的反复冲刷与淬炼之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以一种破而后立的方式，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强大！

  阴阳相济，死极生阳！

  许久之后，当最后一缕金色光芒被苏云吞入腹中，整片废墟彻底暗了下来。

  “嗬……嗬……”

  苏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大口大口的黑气从他口鼻中喷出，又被吸入，仿佛在进行一种奇异的呼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虽然依旧隐隐作痛，却比之前凝实了数倍，而那具僵尸之躯内，更是蕴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握了握拳。

  力量，更强了。

  他抬头，望向深市的方向。

  那是整个三角珠经济带的中心，是真正的繁华之地，也是苏家与那个所谓的“慈航净土”盘踞的地方。

  惠市算是小城而已，净土寺也不过是二线玄门，慈航净土的分庙。

  ...

  想起了江枫临走时说的话，刘家倒台，企业崩塌，一段时间内，惠市的秩序将会崩溃，无数普通人会因此陷入混乱与困顿.....

  一丝微不可查的愧疚 。

  但这丝愧疚，仅仅存在了半秒，便被更加冰冷坚决的意志彻底淹没。

  觉悟？背负？

  从妹妹惨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背负了全世界的恶意。

  为了复仇，就算让这天地倾覆，让这人间化为炼狱，他也在所不惜！

  混乱？与我何干！

  只要能找到小凛，只要能杀光所有仇人，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那早已焚毁、只剩残垣的净土寺山门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苏云霍然抬头，望向惠市的城区方向。

  他那双能够洞穿阴阳的猩红眼眸，看到了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股股、一缕缕、一丝丝……数之不尽的、漆黑如墨的残余怨气与阴气，正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

  它们来自那些阴暗潮湿的城中村，来自那些机器轰鸣的血汗工厂，来自那些被暴力拆迁的废墟，来自每一个被刘家及其爪牙压榨、欺凌、乃至家破人亡的绝望之地....

  这些，都不是完整的魂魄。

  它们甚至连成为孤魂野鬼的资格都没有，只是无数普通人在漫长岁月中，因为痛苦、绝望、不甘而散逸出的最纯粹的负面情绪集合体。

  它们卑微，渺小，如同尘埃，在过去，只会被天地间的阳气慢慢冲散，归于虚无。

  但今天，不一样了。

  那座压在惠市所有人头上几十年的大山——刘家，塌了。

  这些无主的、虚无的怨念与阴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奇异的牵引，开始自发地、潮水般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来。

  它们汇聚的目标，正是净土寺废墟之上，那个刚刚吞噬了万民愿力，周身闪烁着诡异暗金色斑纹的身影！

  苏云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这些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怨念之中，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

  反而……

  反而展露出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本能的统一思想。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更是一种……

  发自最深处的……

  感恩。

  和，认可。

  那些东西，微小的声音，就轰入了苏云的心中。

  ‘你没错，不必愧疚’

  ‘就算，不会有人会在乎卑微的，渺小的我们的想法’

  ‘但我们最后的声音——只想告诉您这件事’

  “轰——！”

  万千怨念汇聚而成的黑色洪流，在抵达净土寺上空时，竟没有扑向苏云，而是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漩涡，在他头顶缓缓盘旋。

  它们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进行着一场沉默的朝拜。

  万千魂鬼，那些卑微到不值一提的、散落在这片大地之上的残碎意念，在这一刻，仿佛齐齐发出了无声的低语与祈祷。

  而它们祈祷的中心……

  就是苏云.....

  一个，刚刚毁掉所谓‘秩序’的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