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丁秋楠2

  丁秋楠埋首书写材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慢慢铺满稿纸。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翻动文件和偶尔的咳嗽声。她写完一条处理要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娄平安沉静的目光。他似乎在审视她的工作状态，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慌忙低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写到哪里了？”娄平安笑着问道。

  “啊？哦！”小姑娘脑子里此时一团浆糊，不敢抬头，回的话也是胯骨轴子。

  娄平安摇摇头道：“嗯，继续。速度不重要，重要的是详细和可操作性。”

  “好的，娄处长。”

  她重新专注于笔下的工作，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还会落在自己身上。

  这让她既紧张又有些说不清的悸动。

  她觉得娄平安就像一颗小太阳，她像一株突然被移植过来的植物，阳光灼热又温暖。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半。食堂开饭的钟声隐约传来。

  丁秋楠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主动开口：“娄处长，我去食堂打饭吧。”她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了秘书的角色。

  娄平安从文件上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钱票又指了下柜子里的饭盒：“麻烦秋楠同志了。”

  丁秋楠拿起四个空饭盒和钱票，快步走了出去。

  她刚离开不久，一名年轻的保卫干事就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铝制饭盒：“处长，有人让人送过来的。说是叫娄广生。”

  娄平安微觉诧异，他并未和家中说送饭。

  若有所思地挥挥手，干事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他打开饭盒看了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腊肠、油光发亮的把子肉和碧绿的炒青菜，食堂可没有这饭菜。

  他盖上饭盒，继续批阅文件。

  大约二十分钟后，丁秋楠端着两个饭盒回来了。看到娄平安桌上多出的两个精致饭盒，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家里送来的。”娄平安简单解释了一句。

  “家里”二字让丁秋楠眸光微黯，以为这是他夫人准备的，心头掠过一丝酸涩。

  她将娄平安两个饭盒放在桌子上，轻声道：“那……娄处长您慢用，……”

  “坐下一起吃吧。”娄平安邀请道，“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丁秋楠略显踌躇，站在那里没动。

  娄平安见状，直接起身，将她那份食堂打的饭菜放到自己桌上，随即握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到桌子对面的座位。

  “让你坐就坐，磨蹭什么。”

  肩头传来的力道和掌心温度让丁秋楠脸颊微热，只得顺从地坐下。

  娄平安将生伯送来的饭盒打开。

  顿时，腊肉的咸香和把子肉的浓郁肉香弥漫开来。丁秋楠看着饭盒里油亮诱人的菜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只小心地扒拉着自己面前食堂打来的土豆白菜，不敢去碰那些好菜。

  娄平安瞥了她一眼，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起几片腊肠和一大筷子青菜，放到她饭盒里：“吃吧，不用客气。”

  接着，他又将一个白面馒头塞进她手里，顺手很自然地拿过她指间捏着的那个颜色暗淡的粗粮窝窝头，低头咬了一口。

  又将那块最大的、颤巍巍的把子肉也夹到了她饭盒里。

  “娄处长，这……这太……”丁秋楠受宠若惊，想要推拒。

  “让你吃就吃。”娄平安头也不抬，继续吃着窝窝头，“我是大老爷们，糙米饭就咸菜疙瘩也一样吃。

  你们女同志细皮嫩肉的，多吃点好的。”

  推拒不得，丁秋楠看着被他咬过一口的窝窝头，脸上刚褪下的热度又涌了上来。

  她小口咬了一口白面馒头，又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腊肠放入口中。

  咸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这样的好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接着，她尝试着咬了一小口把子肉，肥瘦相间的猪肉炖得极为软烂，酱香浓郁，油脂的丰腴感让她身心满足。

  吃着吃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悄然浮上心头。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条件尚可，虽不是大富大贵，但隔三差五也能见到荤腥。父亲会给她夹最大的肉块，母亲总是笑着看她吃……

  可后来，家道中落，她那点微薄的工资要支撑全家开销，精打细算尚且捉襟见肘，吃肉已成奢侈。

  仔细算来，已有两三年没尝过这样实在的肉味了。

  鼻尖一酸，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了下来，滴落在饭盒的边沿。

  娄平安停下筷子，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丁秋楠只是摇头，用手背快速擦掉眼泪，不肯言语。

  她无法诉说委屈和心酸，也难言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所带来的感动。

  娄平安看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盛着肉的饭盒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两人沉默地吃完午饭。娄平安的两饭盒食堂饭菜基本没动。她默默收拾起四个空饭盒，低声道：“我去洗。”说完，便端着饭盒快步走了出去。

  站在水槽边，用冰凉的水冲洗着饭盒，丁秋楠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下午，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余书写和偶尔翻阅文件的声响。

  最初的局促逐渐消散，丁秋楠也慢慢习惯了在这间办公室、在他对面工作的氛围。

  她偶尔撞上他的目光，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慌乱。

  他似乎也只是随意一扫，并不多做停留。这种相安无事的氛围，让她渐渐放松。

  临近下班，邹科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欢喜，连敲门声都轻快了几分：“处长，好消息！选拔通过了！评委评价很高，说咱们的节目气势足，有工人队伍的魂儿！”

  娄平安脸上也露出笑容，拍了拍手：“好啊！兄弟们辛苦了，不能松懈。文艺汇演近在眼前。”

  “您放心，大伙儿劲头足着呢！”邹科长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丁秋楠，识趣地没有多问她的身份，简单汇报了几句汇演现场的细节和文工团配乐事宜，便告辞离去。

  下班铃声清脆地响起，丁秋楠将写好的材料整理好，放在办公桌一角。“娄处长，这是了今天写好的初稿，您有空看看。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好。”娄平安应了一声。

  丁秋楠提着包，走出办公大楼，融入下班的人流。

  初秋的傍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她低着头，想着心事，无视周围献殷勤的人群，慢慢朝着南锣鼓巷九十号院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厂区不远，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却见那辆绿色吉普车缓速停在了她身旁。

  车窗摇下，露出娄平安熟悉的脸。

  “上车。”

  丁秋楠愣了一下，忙摆手：“不用了，娄处长，我走回去就行，不远……”

  “顺路。”娄平安道。

  丁秋楠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投来的敬畏目光，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住哪？”娄平安一边平稳地开着车，一边问。

  “南锣鼓巷九十号院。”丁秋楠小声回答。

  “就你一家人？”

  “是，一个独院。”

  丁秋楠拘谨地坐着，手指绞着衣角，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感觉到他开车很稳，单手打方向盘很帅。

  不过几分钟，车子便停在了九十号院的门口。青砖围墙，黑漆木门，在这片居民区里显得还算清净。

  “谢谢娄处长。”丁秋楠低声道谢，快速推开车门下车。

  娄平安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利落地调头驶离，很快消失在巷口。

  丁秋楠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正要转身进院，却被早已守在门内的父亲丁如山叫住。

  丁父盯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追问：“秋楠，那是谁？是哪个领导的车？是不是……在谈对象了？”

  他眼里带着期盼的光，“要是领导，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咱家这情况……”

  这个时候，四九城的汽车不超过五十辆，所以能有车的非富即贵，再过几年只有贵了。

  丁秋楠想起中午那精致的饭盒，心头莫名堵得慌，闷声应了句：“不是，爸您别瞎猜。就是我们厂保卫处的娄处长，我临时帮他整理点材料。”

  说完，她便低着头，快步穿过小院，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东厢房。

  丁母见状，忙从厨房擦着手跟了进去，轻轻掩上房门，压低声音：

  “秋楠，你跟妈说实话，刚才送你回来的……真是领导？多大年纪？人怎么样？要是条件合适，你……”

  母女俩说起了贴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