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贾东旭没了

  天彻底黑透了，贾东旭才拖着沉重的步子，磨磨蹭蹭地回到了四合院。

  他在院里徘徊了许久，直到各家各户的灯火都相继熄灭，才终于硬着头皮，挪到了后院，站在聋老太太的房门前。

  他屏着呼吸推开门，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老人味混杂着某种陈腐气息，如同实质般涌来，瞬间将他包裹。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炕上那个蜷缩的佝偻身影。

  聋老太太已经睡了，发出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贾东旭心里暗骂一声，这鬼日子！

  他摸着黑，蹑手蹑脚地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爬到炕上属于他的那个位置。

  紧挨着炕沿的一小条，再进去就要碰到聋老太的臭脚了，他受不了，身心都在抗拒。

  炕席粗糙冰凉，他一动不动地躺下，身体僵硬。

  然而，比寒冷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气味。他刚躺下，就感觉那股浓郁的老人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仿佛渗进了被褥的每一根纤维里。

  他忍不住悄悄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想透口气。

  这一拉，坏了。

  一股更加尖锐、酸爽冲鼻的裹脚布味儿猛地扑面而来！借着微光，他瞥见那条灰黑色、缠得紧紧的裹脚布，就搭在离他脑袋不远处的椅子背上上！那味道，像是咸鱼混杂着汗液和霉菌，在密闭的房间里发酵了数十年，霸道地盖过了一切。

  贾东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吐出来。他赶紧又把被子死死捂在头上。

  这下好了。

  捂住被子，是被体温烘烤后更加浓烈醇厚的老人味，闷得他头晕眼花，几近窒息。

  打开被子，是毫无缓冲、直冲天灵盖的裹脚布恶臭，熏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

  他就像被放在一个充满毒气的密封罐里，左右都是绝路。

  捂住，是慢性中毒。打开，是立刻处决。

  他心中暗骂自己曾经的师娘，就不能帮忙洗洗？

  聋老太太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一股更浓烈的气息随之弥漫。

  贾东旭死死咬着牙，感觉自己的衣服、头发，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快要被这混合型毒气给腌入味儿了。

  他侧过身，面朝着冰冷的墙壁，屈起双腿，尽可能离那裹脚布和老太太远一点，再远一点。身下的炕席硌得他生疼，心里的憋屈和恶心感却比身体的疼痛强烈百倍。

  最可怕的是，老太太半夜总是起夜，他好不容易睡着的，被惊醒又得煎熬半个小时才能睡着。

  刚睡着，老太太差不多又回来了。又得重新煎熬。

  这几天他是身心俱疲。上班都提不起精神。

  这他妈过的叫什么日子！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轧钢厂工人，居然沦落到要跟一个浑身怪味的老太婆挤在一个炕上，每晚还要在老太婆和裹脚布之间做生死抉择！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在这令人作呕的夜色里，将他彻底淹没。

  他睁大眼睛瞪着黑暗，只觉得这日子，简直暗无天日，看不到一丝尽头。

  第二天一早，贾东旭浑浑噩噩的听到了院子里工人陆续吆喝上工的吵闹。

  他不想起床，但是想起自己那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强打起精神，随便冲了把脸，脚步沉重的往轧钢厂走去，早餐也没时间吃了。

  踩着点来到车间，他整个人都是飘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还仿佛身临在萦绕着聋老太太那不均匀的呼吸声，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老人味与裹脚布的混合气味之中。

  上午，精加工车间里机器轰鸣。贾东旭被分配到一台老式皮带传动的车床前，加工一批小零件。他强打着精神，但眼神涣散，操作明显比平时迟钝、僵硬了许多。

  “东旭！精神点！看你那蔫头耷脑的样，啥时候能考上四级工啊！” 小组长从他身边走过，皱眉呵斥了一声。

  贾东旭一个激灵，连忙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该死的困意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味道记忆。

  他伸手去取卡盘上快要加工好的零件，准备换下一个毛坯。

  就在他有些麻木地将手伸向旋转的卡盘时，那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了一下，仅仅是零点几秒的恍惚！他带着棉线手套的手指，似乎被一个微小的毛刺挂了一下，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下！

  “呃……”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清晰的惊呼，那强大的旋转力道瞬间就卷住了他手套的纤维，紧接着是他无力抽回的手指！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大半。

  旁边的工友只看见贾东旭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向飞速旋转的卡盘和工件！

  “停车床！快停车床！” 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可怕的“咔嚓”声和“噗”的闷响接连传来。贾东旭的手臂被卷了进去，身体失去平衡，头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机床铁架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鲜血，染红了机床，滴落在满是金属屑的地面上。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下去，眼睛还惊恐地圆睁着，残留着最后的痛苦与茫然。

  车间里乱作一团，机器的轰鸣停止后，只剩下工友们惊恐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厂，自然也传到了那间依旧挂着“厂长”牌子的办公室。

  杨怀义还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放着已经整理好、准备上交的部分私人物品。

  厂D委关于暂停他职务并上报上级的建议已经通过，但正式的文件和接任者还没下来，他就这么厚着脸皮，以“处理交接事宜”为名，硬是赖着不走。

  当秘书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结结巴巴地报告精加工车间出了人命，死者是贾东旭时，杨怀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表情出现在他枯槁的脸上。

  有震惊，有一丝兔死狐悲的黯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心寒的念头：

  这下好了……赖出来一条人命。

  在他赖在厂长位置上的最后这两天，在他因为私怨怠于管理、心思完全不在生产安全上的时候，他治下的轧钢厂，出了重大安全事故，S了人！S的还是一个“气血方刚”的年轻工人！

  这无疑是在他本就岌岌可危的ZZ生命上，又狠狠地、彻底地捅了一刀！而且是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捅的！

  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仿佛能听到四面八方涌来的指责和唾骂。

  他赖着不走，本想是憋着一口气，是想等着看有没有转机，或者至少体面一点离开。可现在……一条人命的重量，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侥幸和伪装。

  这间他赖着不走的办公室，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暗无天日的棺材。

  而贾东旭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就是钉死他杨怀义厂长生涯的，最沉重、也最血腥的棺钉。

  他完了。这一次，是彻底完了。不仅仅是职位，还有那最后一点名为“责任”的东西，也随着贾东旭的死亡，一起碎掉了。

  工厂上空仿佛响起了无声的丧钟，为贾东旭，也为杨怀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