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刘海中的沉默

  娄平安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对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的刘光奇说道：“光奇，光天，光福，你们先回去。跟你爸妈……好好说，尤其是光奇，把你刚才那番话，跟你爸妈也讲讲。”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随意：“这个周末，你帮我通知一下院里和你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如果贾东旭还在院里也叫他，还有前院闫埠贵家的闫解成、闫解放……只要是年轻一辈，能叫上的都叫上。

  何雨柱、许大茂和我一起上班，我自己和他们说。”

  刘光奇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平安哥，您这是……？”

  娄平安淡笑：“没什么，院子里年青人里面我年长，我这个当哥的，还没正式跟院里的弟弟们一起坐坐。周末，我在中院弄个聚餐，你们都来。

  不用带别的，带个碗筷过来。 我就想看看，咱们院儿的年轻人，现在都什么样了。”

  “哎！好！平安哥，我一定把话带到！”刘光奇连忙应下，带着两个弟弟，心事重重却又莫名带着一丝期待地离开了东跨院。

  ......

  刘光奇领着两个弟弟通知完全员的年轻人和小孩子，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后院家中。

  屋里，刘海中依旧瘫在炕上，王霞则坐在一旁默默垂泪。听到开门声，刘海中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到是大儿子，哑着嗓子问：“你…你们干嘛去了？”

  刘光奇深吸一口气，没有隐瞒：“爸，妈，我们…去找平安哥了。”

  “什么？！” 刘海中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眼睛瞬间瞪圆，布满血丝，刚才那点死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触犯逆鳞般的暴怒，

  “你去找他？！你知不知道是他害得我变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他让人把我关起来，让我在全厂面前丢尽了脸面？！你知不知道前些天他当着全院的人抽我？！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落下。

  刘光奇看着父亲扭曲的面孔，心里一阵刺痛，却异常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这三个字，如同火上浇油。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去？！” 刘海中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羞辱、愤怒、全都汇聚成一股邪火，他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他一直引以为傲、从未舍得动一根手指头的大儿子脸上，狠狠扇了过去！

  打到一半，还是收住了力气，这毕竟是他的好大儿。

  “啪——！”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霞吓得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刘光天和刘光福更是吓得浑身一抖，小脸煞白。

  刘光奇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的疼痛感瞬间传来。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刘海中心里悲怒交加：“完了！光齐也背叛我了！连他都去找娄平安！这个家完了！我得打醒他！打醒他！” 暴怒中夹杂着无尽的恐慌和被背叛的绝望。

  “他收着力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刘光奇的脑海里。

  是的，比起记忆中父亲打光天、光福时那往死里揍的狠劲，这一巴掌，虽然响亮，虽然疼，但远不是父亲的全力。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庆幸。

  原来父亲对弟弟们，竟是如此的……不顾亲情。自己仅仅是感受到了这份“收敛”后的力道，就已经觉得疼痛难忍，那光天和光福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巨大的委屈、为弟弟们感到的不公、让他对父亲彻底失望。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用那双盈满了泪水和痛苦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他那依旧高举着、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泪水划过红肿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热感。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爸……你打我……我认了……”

  “可你……你知不知道……你打光天、光福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我是你儿子……他们……难道就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狠狠地砸在了刘海中，也砸在了一旁的王霞心上。

  刘光天听着大哥带着哭腔为自己和弟弟鸣不平，看着大哥脸上那清晰的掌印和滚烫的眼泪，一直强忍的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刘光福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母亲怀里。

  屋子里，只剩下刘光奇压抑的啜泣和两个孩子无法控制的哭声。

  刘海中僵在原地，那只打人的手还尴尬地举在半空，他看着大儿子脸上那刺眼的红痕和泪水，再看看旁边哭成一团的小儿子和老泪纵横的妻子，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悄然爬上了心头。

  刘光奇看着僵立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与弟弟，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洪流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将那些深埋心底的画面一一扯出：

  “爸，妈……你们知道我看着你们打光天、光福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愧疚，我害怕……我躲在门后！我不敢看，也不敢听他们的哭喊……但我更怕的是……怕你们哪天也会那样打我！

  所以我拼命告诉自己，要听话，要懂事，要学习好……这样就能永远当那个‘特殊’的，就能永远躲开那样的毒打！”

  他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我那不是懂事……我是懦弱！是用两个弟弟的皮肉之苦，换我自己的安稳！”

  “还有……还有吃鸡蛋的时候。我坐在桌边，心安理得地剥着鸡蛋壳，光天和光福就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妈，你记得吗？你总会把他们赶开，说‘别吵着你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有时候我心里……居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得意！也是在给自己打气，我觉得我比他们强，我配吃这个鸡蛋！

  现在想起来，那种念头……让我恶心！真的恶心！”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仿佛想把那份曾经的“优越感”捶出去。

  “还有过年穿新衣服！” 他指着刘光天身上那件明显短了一截、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我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在院里显摆。光天呢？穿着我前年淘汰下来的，袖子接了又接，棉花都硬了！光福更惨，捡的都是破得不能再破的，补丁摞补丁！

  我当时……我当时居然还觉得他们给我丢人了！嫌他们穿得破，不愿意带他们一起玩！”

  说到这里，刘光奇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近乎干呕的呜咽，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现在才明白……我穿在身上的哪里是新衣服？我那是把两个弟弟的尊严穿在了身上！我吃下去的哪里是鸡蛋？我那是把他们该有的那份疼爱和公平都给吞下去了！我还……我还为此沾沾自喜！”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里是彻骨的悔恨：“爸，妈！你们看看我！看看你们精心培养出来的好大儿！就是一个自私自利、胆小如鼠、踩着兄弟骨头享受还暗自得意的混蛋！”

  这番血淋淋的自我剖析，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力量。

  刘光天听着大哥泣血般的忏悔，看着他痛苦到几乎痉挛的样子，一直强忍的呜咽变成了低沉的哭声，他不再觉得大哥是高高在上的受益者，而是看到了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刘光福也忘了偷吃吃大哥刚刚塞给他们哥俩的点心，只是呆呆地看着大哥，小脸上满是震撼和茫然。

  王霞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终于意识到，那份她自以为是的“偏爱”，不仅伤害了两个小儿子，更将自己的大儿子推入了道德的火坑。

  刘海中那只高举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无力地垂落下来。他怔怔地看着痛哭流涕、深刻忏悔的大儿子，再看看另外两个儿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席卷了他。

  他一直坚信的“长子为尊”、“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信条，在这一刻，被大儿子的眼泪和话语，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