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叙旧

  "醒了？"柳仁抬头看见他，手上不停，"休息得可好？"

  "挺好的，师父。"吴天明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挽起袖子走过去帮忙。他熟练地拈起一片半夏看了看成色："这批药材成色不错。"

  "都是从相熟的老药农那里收来的。"柳仁直起腰，揉了揉后颈，"质量确实还可以。"

  这时，小栓从屋里跑出来，好奇地凑到竹匾前，伸手就要去抓药材。

  “别动！”柳福生急忙拦住，“这些可不是你能玩的。”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给吴天明搬了个小板凳，“天明兄弟，路上辛苦，快坐下歇歇。”

  吴天明道了谢，在柳福生旁边坐下。小栓也偎依到父亲腿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吴天明这个从远方来的叔叔。

  柳福生用毛巾擦了把汗，脸上带着憨厚而好奇的笑容，问道：“天明兄弟，你从北平来……那边，现在什么样了？我们这儿听人说，年前十月里，搞了个开国典礼，阵仗大得很？天安门广扬上，人都站满了？”

  他的问题勾起了吴天明的回忆，吴天明的眼神也亮了起来："是啊，福生哥。典礼那天，整个北平都沸腾了。我没能去广扬，但我们都在街上，听着广播里的声音，满城都是红旗，鞭炮声从早响到晚，每个人脸上都透着那股子高兴劲儿……"

  他简单地描述了当时的欢庆扬面，柳福生听得入了神，连声叹道："了不得，真了不得！新国家，新气象啊！"

  这时，小栓按捺不住，小声插嘴问道："叔叔，北平……有好吃的吗？比我们的桂花糕还甜吗？"

  童稚的问题让吴天明和柳福生都笑了起来。吴天明俯下身，温和地对小栓说："北平的好吃的啊，和咱们这儿不一样。有又脆又香的烤鸭，有甜甜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冰糖葫芦，还有艾窝窝、驴打滚这些软软糯糯的点心……"

  "那……有好玩的吗？"小栓的兴致更高了。

  "有啊，有天安门，有高高的故宫，皇帝以前就住在里面。还有北海、天坛，地方可大了，能在里面跑一天都跑不完呢。"

  小栓听得眼睛发亮，满脸都是向往。柳福生摸着儿子的头，笑道："你这小子，光惦记着吃和玩。等你天明叔有空了，再多给你讲讲。"

  一直默默拣选药材的柳仁此时也开口了："北平的豆汁儿、焦圈，想起来还真是令人怀念。来上一碗豆汁儿，就着焦圈和咸菜丝，那滋味......"

  小栓正摆弄着几根甘草，听到这新鲜词，立刻抬起头，好奇地问：“爷爷，豆汁儿是甜的嗎？好喝嗎？”

  吴天明被孩子天真的问题逗笑了，俯身摸摸他的头，照实说道：“豆汁儿啊，可不是甜的。味道嘛...有点酸，还有点涩，第一次喝的人大多喝不惯，觉得像馊了似的。”

  小栓果然皱起了小鼻子，一脸嫌弃：“像馊了的饭？那多难喝呀！爷爷怎么会喜欢这个？”

  柳仁被孙子的表情引得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话头一起，连柳福生也好奇地问起北方的其他风物来。一下午就在这轻松的闲聊中过去了。

  夕阳西斜时，秀兰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晚饭快好了，收拾收拾洗手吃饭吧。听你们聊得热闹，是在说北平的新鲜事呢？"

  众人这才发现天色已晚。柳福生赶紧把最后一批药材收进药柜，笑道："是啊，听天明兄弟一说，真想也去北平看看哩。"

  吴天明领着意犹未尽的小栓去井边洗手。

  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秀兰做了四菜一汤：清蒸白鱼、红烧豆腐、炒土豆丝、腊肉炒笋干，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天明兄弟，别客气，多吃点。"秀兰热情地招呼着，"这鱼是今早福生从河里网的，新鲜着呢。"

  饭后，秀兰收拾碗筷，柳福生带着小栓去洗漱。柳仁对吴天明说："到院子里坐坐？"

  师徒二人搬了小板凳，在廊下坐下。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说说吧，"柳仁缓缓开口，"这大半年在军管会，可还适应？"

  吴天明便将这段时间的经历细细道来。说到兑换银元时的热闹扬面，柳仁听得津津有味；提到公债发行时群众的疑虑，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讲到年关时核查粮煤供应，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民生多艰啊。"柳仁感慨道，"新社会是好，可老百姓的日子还是不容易。"

  "是啊。"吴天明点头，"不过大家对新币都挺认可的，现在街上几乎见不着用大洋的了。"

  "这就好。"柳仁抿了一口茶，"你在军管会做得不错，张干事是个实在人，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张干事确实很照顾我。"吴天明顿了顿，"这次请假来看您，李主任也很支持，说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柳仁点点头，沉默片刻后问道："往后有什么打算？"

  吴天明如实回答："军管会的工作才刚刚上手，我想着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好。这次来看您，也是想亲眼看看您安顿得怎么样。"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柳仁指了指屋里，"有福生一家照应着，医馆也筹备得差不多了。你既然在军管会做得顺心，那就好好干。"

  这时，柳仁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温和地问道："这大半年在北平，除了军管会的事，平日里可还顺心？有没有去看看我那些老朋友？"

  吴天明会意，笑着答道："年前去给陈老先生、周先生他们拜了年。陈老先生身子骨硬朗，还拉着我问您什么时候回北平，周先生正在整理医案，说是等您回去要一起切磋......

  柳仁听着，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神色："难为你还记着这些。"

  二人又聊了些别后的琐事。吴天明说起何雨水总缠着他讲故事，柳仁听得笑了。夜色渐深，师徒二人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