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根基与曙光

  双方没有过多的寒暄，张干事简单介绍后，便立刻投入了工作。吴天明将昨天熬夜整理出的那部分重点档案搬到桌上，向南王所长和小李逐一说明了自己初步拟定的分类方法——按街道、胡同、院落分级，以及用不同符号标注的各类疑问，如信息缺失、前后矛盾、职业不明、籍贯存疑等。

  王所长听得极为认真，手指随着吴天明的讲解在材料上移动，不时发问：“这部分标注‘职业不详’的，多是集中在哪片区域？是原本就没有登记，还是登记了但含义模糊？” “这种家庭成员关系明显矛盾的，比如父子年龄差距不合理，或者成员数量与居住情况不符的，比例高不高？”

  小李则拿着派出所新印制、格式更规范的户籍登记表格样本，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着交接要点和需要特别注意的问题类型。

  对接工作持续了一整个上午。送走王所长和小李后，张干事端起已经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对吴天明说：“看到没？咱们这些天埋头故纸堆，干的看似繁琐不起眼的活儿，意义就在这儿。这只是个开始，后续更细致的核对、大量的入户补登、动态信息更新，任务还重着呢。派出所那边人手也紧，未来少不了要我们配合支援。”

  吴天明点点头，看着桌上依旧堆积如山的材料，心里清楚，这项庞大而细致的工作，才刚刚拉开序幕。

  2月份剩下的日子，吴天明的主要精力几乎都扑在了户籍档案的整理与逐步移交上。他跟着张干事，几乎每天都埋首在那些档案堆里。派出所的王所长和小李也成了民事科办公室的常客，双方在一次次的信息核对、问题讨论、缺失信息补充登记中，逐渐熟络起来。

  与此同时，军管会的气氛变得紧张。3月1日，全体工作人员被紧急召集到最大的会议室开会。李主任站在前方，传达了上级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最新指示和精神。李主任反复重申，各部门必须将此项工作作为当前最重要、最紧迫的政治任务来抓，密切注意社会动向，深挖细查，决不姑息。

  散会后，各种措辞鲜明、带着强烈动员色彩的宣传标语和简明扼要的宣讲材料被迅速印制出来，分发到各科室。吴天明看到，各科室的骨干力量被迅速抽调，组成若干支精干的宣传队，由李主任和几位副主任亲自带队，次日就分头下到各个街道、工厂、学校进行广泛动员，发动群众检举揭发。民事科因户籍整理与移交工作正处于关键阶段，任务繁重，张干事和吴天明并未被立即抽调参加宣传队。但那股紧张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军管会大院，影响着每一个人。然而，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关乎日常温饱与光明的民生建设，也同步铺开。

  3月中旬，北平城冬季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终于被逐渐强劲的东南风驱散，阳光变得温暖。这天刚上班，张干事就召集民事科在岗的人员开了个小会，他脸上带着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轻松了些的笑意。

  “同志们，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他声音不高，却透着振奋，“根据市里统一规划和建设安排，咱们军管会管辖的这片区域，包括南锣鼓巷、纱线胡同、鼓楼东大街等一大片，已经正式列入本年度市政建设重点，定于这个月底开始，分批铺设自来水管道和电力线路！工程队已经完成前期勘测设计，目标是争取在夏季酷暑到来之前，让大部分住户用上自来水和电灯！”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和热烈的议论声。

  “好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但越是这样，咱们的宣传解释工作就越要跟上，做到前头。”张干事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务实，“老百姓没见过这些新东西，尤其是些老人，难免有各种各样的疑虑和担心。怕初装费太贵负担不起，怕电这玩意儿‘有电火’不安全，甚至还有些老观念老讲究，觉得在院里、屋里挖沟埋管会动了土，惊扰了什么‘地气’、‘龙脉’。咱们的任务，就是配合施工进度，把通水通电的好处、政府的优惠政策、安全使用的注意事项，用最通俗易懂的大白话，给街坊邻居们掰开了、揉碎了讲明白，打消大家心里的顾虑，确保这项利国利民的工程顺利推进。”

  新的宣传材料很快下发到民事科。吴天明领到一沓，仔细阅读起来。材料上用浅显直白的语言，说明了自来水经过过滤消毒，比井水更卫生，能减少疾病，拧开水龙头就能用，省时省力；电灯亮度高，方便夜晚活动和学习，只要按照说明正确使用就非常安全。材料还详细列出了政府补贴后的初装费大致标准，以及日后按电表、水表计量收费的原则，强调这是人民政府改善城市基础设施、关心群众生活的重大举措，鼓励大家积极配合施工，早日享受现代生活的便利。

  接下来的日子，吴天明和张干事的身影又频繁地出现在各个胡同大院。宣讲的重点，即将到来的水管和电线。他们在院里头，拿着宣传材料，指着上面简单的示意图，耐心解释。

  年轻人大多兴奋期待，追着问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家院子；中年当家的则更关心具体花费和日后每月开销，算着家里的账；也有些老人将信将疑，围着张干事和吴天明问个不停。

  到了月底，施工队开始正式进扬，他们拿着皮尺、标杆和石灰粉，在胡同地面和墙壁上勘测、划线，标记出管道和线路的预设路径。吴天明依旧忙碌着户籍资料的扫尾工作，同时配合着张干事，随时解答着街坊们关于通水通电不断冒出来的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