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动作太快了

  他拍了拍花地生的肩膀，脸上带着这些日子前所未有的轻松。

  “死啥死？净说丧气话！明军回来了，咱就活得下去！

  凑合过完这段时间，等开春，地里有野菜，河里有鱼，总能熬过去！”

  花地生闷着头没接话。

  大哥这话也就骗骗自己。

  他冷眼瞧着，老天爷是一年比一年不下雨，地里的土都快干成沙子了。

  明年？

  明年指不定比今年还难熬！

  他心里那点希望，早就熄灭了。

  花明军想要在花庄大队落户这件事，花地生放在心上。

  饭后，花根生片刻没耽搁，领着花明军父女去找大队长。

  花明军原本备了烟酒，可一路看来，花庄这情况，什么烟酒都不如实实在在的粮食顶用。

  他默默将五斤高粱面揣好，抱紧花满意，跟着大舅出门。

  花庄大队，顾名思义，花姓是大族。

  花根生的爹在兄弟里排行老四，上面有三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枝繁叶茂。

  花根生自己虽只有一个亲弟弟花地生，但隔房的堂兄弟、子侄辈却不少。

  现任大队长兼代支书花满囤，是他大伯家的孙子，论起来，花明军得叫一声表哥。

  原来的支书做事太绝，把村里最后一点活命粮都搜刮走了，惹了众怒，被花家联合其他几姓人想办法撸下去。

  花满囤为人还算公道，也敢替村民说话，这才被推上来。

  落户这件事，找他最管用。

  花明军心里没底，虽说带了粮食当礼品，但这年头讲究个作风问题，大队长会不会收？

  落户手续会不会麻烦？

  万一被问起父亲那边的成份，该怎么说？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直到看见大队长家的院门，才强行压了下去。

  花满意窝在花明军怀里，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她看着墙上节约粮食的标语，心里隐隐觉得，这花庄大队的日子，比想象的要难。

  “到了。”

  花根生停在院门前，敲了敲门。

  此时正是饭点。

  听到敲门声，屋里正在吃饭的一家人动作齐齐一顿。

  花满囤的媳妇王秀芹脸上立刻露出警惕和不悦。

  这年头，家家粮食金贵，谁这么不懂事，专挑吃饭的时候上门？

  饭点上门的，不是借粮就是要东西，没一件省心的。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桌子，切了几片的腊肉和两个煮鸡蛋可是稀罕物！

  她下意识手脚麻利地将碟子端起，迅速藏进旁边的碗柜里，还特意用个空碗扣上。

  花满囤看着桌上瞬间只剩下几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脸上有些挂不住。

  媳妇动作太明显，丢份儿。

  王秀芹瞪他一眼，心里将他骂个半死。

  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点东西藏起来自己还能多吃几口，要是被人看见，开口讨要，你给是不给？

  “谁啊？”

  花满囤扬声问。

  心里对此时上门的人也有些不耐烦。

  “满囤，是我，你根叔。”

  花根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屋里几人交换一个眼神。

  根叔家的情况他们清楚，早就断了粮，靠挖野菜、吃树皮粉过日子。

  现在恐怕已经揭不开锅，这时候来，八成是来借粮。

  王秀芹脸色更难看，自家粮食还不够吃呢，娘家爹娘也饿着肚子，哪有余粮外借？

  花满囤心里打鼓，他们家虽然还有粮食，但这日子不知啥时候是个头，哪敢往外借？

  “开门看看吧，根叔不是不懂事的人。”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花根生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陌生男人。

  花满囤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根叔脸上非但没愁苦，反而带着点难得的笑模样。

  看样子不像来借粮的。

  他目光一转，才仔细打量花根生旁边的陌生男人。

  这人虽然也瘦，但脸色不像村里人那样蜡黄，穿着也干净整齐。

  怀里的小女娃更是玉雪可爱。

  “根叔，快进来。这位是？”

  花满囤侧身让开，疑惑地问。

  “这是我大姐家的儿子，明军，还有他闺女满意。”

  花根生连忙介绍，“明军刚从城里回来，想在咱花庄落户，特意来麻烦你。”

  根叔的大姐？

  花满囤从没听说过。

  他愣了一下，随即热情起来。

  “原来是明军表弟！快进来，快进来！”

  他转身朝屋里喊，“爹，娘，根叔带客人来啦！”

  这些老事，他爹应该知道。

  花树生正坐在桌边喝粥，粥里只有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

  花满囤一喊，他心里一惊。

  放下碗走出来，一看见花明军，眼睛顿时亮了。

  “你是大丫的儿子？大丫还活着吗？”

  他年龄和花大丫相仿，两人小时候常在一起玩。

  花明军心里一酸，摇了摇头。

  “我娘前几年走了。”

  花树生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下，老大家的，给客人倒碗水。”

  花满意乖巧的和花满囤家人打招呼。

  王秀芹找了三个干净的瓷碗倒了三碗水。

  拿出糖瓶子犹豫了一下，最后放回去。

  糖精贵着呢，他们家都舍不得出。

  根叔带着人过来，指不定有啥事求她家，喝白水就行。

  她端着水向外走了几步顿住，在门缝悄悄打量一下花明军的气度和穿着，折身回去。

  掏出糖瓶子，两根手指捏了一小撮糖放进其中一个碗里。

  心里记住哪碗放了糖，出去后特意将那碗端给花明军。

  她眼神落在花明军手里的油纸包上。

  里面是什么？

  不会是空的吧？

  花明军把油纸包递过去，“舅，第一次来拜访，没带啥好东西，这点高粱面您收下，给孩子们添点口粮。”

  花满囤嘴里习惯性地拒绝。

  “哎呀，明军兄弟，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浪费钱！我爹啥都不缺，你看看他就行。”

  但王秀芹动作更快，几乎是抢似的接了过去。

  一入手，那沉甸甸的分量和透过油纸沾到手上的粉末感，让她心里瞬间狂喜！

  没白给花明军放糖。

  啊，不仅不借粮，还给他们带着粮食。

  她估摸着得有五斤，这可不是小数目！在这年月，亲爹亲娘也不见得能拿出这么多粮食送人！

  这表弟，不愧是外面回来的，大气！懂事！会做人！

  浓眉大眼一瞧就让人喜欢。

  花根生给花明军介绍花树生家的人。

  花树生没了老伴，一大家子已经分家。

  他跟着老大花满囤过日子。

  花满囤家孩子大人十来口，花家的名字相似度又高。

  花明军和花满意连花根生哥俩家的人还没人全，更别说这些了。

  只能跟着介绍迷迷糊糊打招呼。

  花满意被花明军放下地，一点也不怯扬，仰着小脸，对着屋里几个明显是长辈的人，声音清脆地挨个叫人：“舅爷好，舅舅好、妗子好……”

  王秀芹脸上露出笑容，客套道：“哎，好孩子。吃饭了吗？没吃在这凑合吃点？”

  她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藏肉的碗柜。

  花根生也看到桌上清汤寡水的几碗粥，再联想到进门闻到的腊肉香。

  此刻见王秀芹那不自然的神色，心里还有啥不明白。

  不过，他非但没不快，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幸好，幸好他们来之前刚吃了一顿扎实的饭，还有肉！

  不然坐在这，闻着别家藏起来的肉香，看着人家的稀粥，那滋味……

  花根生不由再次看了一眼花明军。

  这外甥，真是他们花家的福星！

  “谢谢妗子，我吃过了。”花满意道。

  王秀芹松口气。

  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糖，在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两块比较大的糖块。

  “满意真乖，吃块糖。”

  花满意接过糖，向她道了一声谢。

  糖很小，比她在求生游戏里见过的能量糖差远了。

  不过，别人的心意，她还是要收下。

  五斤粮食，让王秀芹对他们父女俩印象很好。

  她看着花满意，又看看花明军，试探问道。

  “明军兄弟，你家就满意这一个孩子啊？”

  “对，就这一个闺女。”

  “哎呦，一个闺女有点孤单啊。”

  王秀芹以过来人的口吻道，“不拘男女，还得再要个，兄弟姊妹多了，将来也是个帮衬。”

  见花明军只是笑笑没接话，又赶紧补充一句。

  “不过一个闺女也好，你看满意多乖巧懂事。这名字起得也好，满意，听着就舒心。”

  花明军看着闺女，眼神柔和些许。

  “当初她生下来，家里人见是个丫头，问我满不满意，我看着这小丫头，心里头就觉得，就是她了，很满意。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孩子娘呢？怎么没一起回来？”花树生顺口问了一句。

  花满意……

  额，嗯？啊！

  花明军神色不变，“孩子娘走了。”

  跟着沈家一起跑了。

  花树生等人以为他口中的走了，自然是和他娘花大丫一样，去世了。

  原来外甥/表弟/表哥年纪轻轻，媳妇就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屋里几人顿时露出同情的神色，不好再追问下去。

  花明军顺势将自己想落户花庄的想法说了，理由和在花根生家说的大同小异。

  花满囤此刻心情正好，又有那五斤高粱面打底，一点也没多问，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异常痛快。

  “明军，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既然是咱花家的血脉，回来落户就是天经地义！

  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正好我下午没事，这就去公社给你把手续办了！

  以后，你就是咱花庄正儿八经的社员！”

  事情顺利得让花明军有些意外。

  他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有户口，他和花花才算真正在这里扎下根。

  花满囤说到做到，效率极高。

  花明军回到花根生家没多久，他就把新鲜出炉的户口证明送过来。

  “明军表弟，手续办好了，你看看。”

  花明军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上面详细写了他娘这边的信息，父亲那边只提了一句已故。

  他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多谢满囤哥，真是太麻烦你了。”

  花满囤摆摆手：“都是自家人，客气啥。以后有啥困难，尽管找我。”

  有了户口，下一步是房子。

  花明军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是借住大舅家，还是等想办法起个小屋。

  眼下马上过年，隆冬腊月想要起房子，也找不到人和材料。

  没有其他选择，好像只能先住在大舅家。

  花满囤的二儿子花满渠在花满囤走后，一脸色焦急地把花根生拉到一旁。

  “爹！你咋给明军表弟落户落得这么快啊！”花满渠声音带着埋怨。

  花根生一愣：“咋了？明军回来不落户咋行？难道让他当黑户？”

  花明军也疑惑地看向他：“满渠哥，出什么事了吗？”

  花满渠看了看四周，确定没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表弟，你刚来，不知道咱花庄……怕是快要待不下去了啊！”

  “什么？”花明军心里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刚落下脚，就听到这种消息？

  就问你是什么感受？

  花满渠叹了口气。

  “咱们这儿地少，人多，还年年闹旱，河沟子都快见底了。

  今年这扬饥荒，咱村是公社里挂上号的重灾区。

  公社里已经透了风声，说上面有新政策，要组织咱们这些实在活不下去的社员，跟着支边的青年一起到东北去！

  听说那边地广人稀，全是黑土地，肥得流油，只要肯下力气，就能开荒种地，就能活命！”

  花明军身子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东北？

  他原来就是被发配去东北。

  在那边的牛棚住了很多年。

  吃尽了苦头。

  好不容易避开原来的轨迹，没想到这刚落户，又要面临去东北的选择？

  难道绕了一圈，命运还是要把他推回那个地方？

  花满渠顿了顿，看着花明军瞬间僵住的脸色，继续道：

  “村里不少人家都在偷偷商量，准备过完年，开了春就报名去东北闯一条活路。

  我们两家私底下也商量过好几次，本来也打算年后就报名。

  你这时候把户口落下来，我们要是真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空村子里，你可咋办啊？

  这不是刚安顿下来就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