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番外一:我有一个阿玛
作者:银耳冻雪梨
按理说他应该挺高兴的,
弘历也确实高兴,
可还没等高兴够一天,
第二天,他就再次升职,做了皇帝。
可这次,弘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失去了最爱的阿玛,在他心中如温柔神祇般喜爱仰慕的人。
明明昨天还叫了他们几个孩子坐在一起吃饭呢。
在席间,抱了大哥的安侧妃给他生的长子,夸了两句伊兰又长高了。
说看见他们兄弟姐妹这么亲热地坐在一起,阿玛的心就很高兴。
苏吉还笑着说,
“阿玛又要说肉麻的话了,儿臣一会儿可得喝上两碗酸茶才能解腻呢”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阿玛也跟着摇头失笑,谁也没想到别处去。
毕竟那时候的恪战,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是如此的刚正威严,肩膀挺得直直的,高大健壮,让人安心。
可就是这样的阿玛,在晚间时分,在养心殿的龙榻上,突然就停止了呼吸。
传话的小太监哭着把他从床榻上摇醒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没睡醒呢。
直到十三叔和十六叔推着他给安静躺倒在床榻上,面容安详的阿玛磕头,高无庸从金丝木匣子里拿出明晃晃的圣旨,养心殿的亲王大臣围着他跪了一地,口中高呼:
“恭迎新皇登基”
弘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啊,原来不是假的啊,原来这些人不是和阿玛联合起来,在唬我呢。
其实一开始也没有多难过,弘历和其余的阿哥公主们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
因为荒谬的不真实感远远大过了悲伤。
但在恪战的葬礼上,当那个鎏金雕龙的庞大棺材彻底被钉死的时候,当底下的奴才慌慌张张的来向他禀报,高总管殉主,已追随大行皇帝而去的时候。
弘历终于从那种茫然无措的空虚感中抽离出来,恍恍然间,一股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顷刻间,就掠夺了他的心脏,盈满了他的胸膛。
他真的失去了疼爱他的阿玛啊。
真是奇怪,人的悲伤怎么总是这么后知后觉呢?
弘历这么想着,
然后就在肃穆的灵堂上,在众多宗亲和大臣面前,这位刚刚继位的,年轻的新皇,猛得扑到沉重的棺材上,痛哭哀嚎着,声音响彻大殿。
紧随其后的,是大行皇帝膝下,诸位阿哥公主的抽泣和嚎啕。
恪战走时留了两道遗旨,尽力将所有人的未来都安排的妥帖。
苏吉,阿沙音和伊兰赐下封号,又在私库中预留了很大一笔银钱给她们。
他豢养出的暗卫营,则是被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了弘历,一半,则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额尔赫身边。
他终究还是最放心不下这个女儿。
另一道遗旨,是留给宜修的,封她为后,谥号为“孝谨”,不过是等她死后的追封了。
算是恪战对她二十多年来兢兢业业管理后宫的奖励。
离开那天,他先是去了耿氏的咸福宫,同她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临走前,又抱了抱她,难得的温馨亲昵。
“耿氏,你很好”
“朕挺喜欢你的”
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临走前,还是有些舍不得你的。
“老二是个好孩子,虽然有些吊儿郎当的吧,跟你挺像,但他是个最孝顺的”
“以后好好过,不过朕也不担心你,你在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耿云珠趴在恪战的怀里,不明所以,但又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皇上这话说的,好像要离开臣妾和孩子们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恪战却没有再回答她,转身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他又去了顺妃乌雅氏的永和宫。
在那儿陪着她安静地坐了一下午。
插花,作画,看书,闲聊...
几个大炭炉在殿内热烘烘地熏着,室内温暖如春。
在这安宁平静的氛围中,恪战难得起了些兴致,随手裁了张宣纸,画了一副小像,送给了大乌雅氏。
“瞧瞧,好看吗?”
长榕接了过来,画中的女子身处一处美轮美奂的空中楼阁前,正倚栏远眺,轻盈缥缈的披帛环绕她的周身,宛若飞仙。
长榕就笑了,
“这是妾吗?”
“皇上画得真好”
她看着恪战,声音轻灵灵的,
“妾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层层叠叠,看着却翩跹飘逸的衣裳呢,真是漂亮啊”
“还有这亭台楼阁,也不像是咱们这儿能有的...”
恪战就把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脸颊,指着画中的背景楼阁,耐心的给她讲述起来,
一个长榕从没接触过的世界。
一个远比这里,要先进繁荣得多的朝代。
“这是登仙台,建在八十八米的高台之上,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皇城。”
“它的对面,是大安明宫,朕的母后曾坐在那里,执掌朝堂近二十年,后来,就换成朕坐了进去”
“这是霰雾衫,颜色轻淡,可使雨水不侵,寒风不入,女子大多喜欢做成披帛或外衫穿在身上”
“至于这个...朕有些不记得了,大约是叫斜云髻?母后和姨妃们喜欢梳这个,说是外出的时候很方便,朕觉得还挺好看的...”
恪战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响在耳畔,长榕脸上的笑却渐渐落了下去,
“皇上,是要离开了吗?”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长榕背靠在恪战怀中,看不清这位君王脸上的表情,只有一双修长宽大的手,在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
半晌后,一声长长叹息响起,
“乌雅氏啊”
“你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
“洞悉人心,察言观色的本事,在朕平生所见的人当中,亦是翘楚”
“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恪战没有再说,他把乌雅氏的脸偏转过来,伸手抹掉了她眼角含着的泪水,平静道,
“朕的名字,叫恪战”
“国朝之君,上承齐天之命,下掌万兆黎民,自当恪尽厥职,以安社稷为本,以止戈止战为德”
“这是朕的母后说的,朕一直牢记于心”
“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朕今天告诉你了,算是离别赠礼”
他亲昵地拍了拍怀中女子的脸颊,随后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当晚,留宿养心殿的皇帝于睡梦中驾崩。
......
弘历有一个阿玛,
他是皇帝,
而且做皇帝做的很厉害。
有多厉害呢?
他的妃子们爱慕他,他的儿女们孺慕他,他的臣民们敬畏尊崇他。
谈笑挥手间,是使人不自觉就低头俯首的威严霸气。
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一样。
做了皇帝后的弘历,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为什么皇阿玛就那么厉害呢?
为什么他当政的时候,底下的臣子就那么听话顺从,从不敢反驳忤逆他呢?
年轻的帝王很苦恼,在他又一次和朝堂上的老油条们周旋斗智,身心俱疲的时候,这种苦恼转变为了烦躁。
“你太心急了”
端坐案后的顺皇贵太妃乌雅·长榕这么说道。
当初弘历登基后,要尊她为圣母皇太后,却被拒绝了。
只让他追封了生母熹妃,自己则独自一人搬去了寿康宫,再不出来。
“弘历,你如今怎么事事都想顾全呢?”
得了文官的信服,又想要武官的尊敬,在政事上取得了成绩,又想要百姓间的好名声...
太多了,也太贪心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在学你的阿玛...为什么?”
弘历沉默了。
“一个月前,苏吉来向我辞行,她说在宫中呆得厌烦了,想去外边儿看看”
弘历捧着盏热茶,神情平静,却又蕴含着淡淡的悲伤。
“她没说要去哪儿,可我知道,她是去草原找二姐姐去了”
额尔赫自从去到草原后,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恪战去世的消息传到草原的时候,她已经掌控了整片漠南地区,还在向漠北边界缓缓延伸。
“自阿玛走后,大哥带着贤娘娘去了江南,二哥和阿沙又总是跟着海队往外跑,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两回面,弘昂,他虽在京城,可华娘娘身子不好,他也总是窝在府上陪着...”
“如今,连苏吉都离开了”
弘历的眼中闪过迷茫,
“自阿玛走后,我,我们之间,好像彼此都生分了许多...”
就连弘安,也不再亲热热地叫他哥哥,冲他毫无顾忌的撒娇了。
“儿臣总想着,如果阿玛还在,如果阿玛还在的话...”
他们兄弟姐妹之间,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长榕微微笑起来,伸手拉过这个自己疼爱到大的孩子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抚摸起来。
她的手掌温凉,可被牵着的时候,总是让弘历感到安心。
他没有拒绝这片刻的温情。
“你觉得他们都离开了,而你,却是被留下的那个,对不对?”
她轻声询问,弘历低垂着眉眼,不再开口。
“可是弘历,人总归都是要分别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在不久的将来,早晚都会有这一遭,就算你们的阿玛还在,也是一样的。”
“因为你们已经长大了,每个人都有了不同的想法,也有了不同的目标”
“你阿玛既然选了你做皇帝,做他的继位者,就是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可以管好这个朝堂”
“他很信任你,你的兄弟妹妹们也是一样的,他们知道你会做的很好,所以才会放心的离开”
“人总是因为短暂的离别而难过不安,这是很正常的事,毕竟你们曾经是那么亲密无间的手足”
“可是弘历啊,总是沉溺于过去的人是不会有未来的,你要往前看”
“因为你不仅是一个人,你还是这个王朝的皇帝,你的肩上,肩负着许多人的未来。”
弘历怔怔看着乌雅氏,
“可是,可是我要怎么做”
他要怎么做,才能成为像他阿玛那样的皇帝呢?
长榕缓缓松开了他的手,神情平淡从容,
“这个需要你自己去想”
“为君之道,不是要靠别人手把手教的,需要你自己去领悟”
“帝王,也从不是被人教出来的,而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去做一个皇帝。”
“弘历,你是你阿玛选择的儿子,你现在,只是被短暂的迷茫给困住了,但等你放开手脚,就会知道,一个真正的皇帝,是怎么做的了”
“就像你二姐姐那样”
......
虞朝,大安明宫。
床榻上躺着一个沉睡的年轻男人,可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浓密的眉毛紧紧蹙着,眼珠也在眼皮下不停地转动着。
终于,在一个烛花“啪嗒”爆开的时候,他猛得睁开眼睛,惊醒了过来,随后捂着额头缓缓坐起了身。
漆黑的长发披肩,面容俊美英武。
一旁随侍的太监玉福忙轻声上前,声音恭谨,
“帝君醒了?可是要更衣吗?”
恪战重重揉着眉间,只觉得脑袋里晕晕的,跟团浆糊一样。
他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
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一觉睡的,像过去了好长时间。
“什么时辰了?”
他转头询问,声音嘶哑,玉福忙低了头,从一旁的小茶几上端了杯温好的茶水小心地递了过去,
“回帝君,现在是卯时初了”
“您从兴庆殿为太后娘娘祈福回来后,盈太妃娘娘看您劳累,命人送来一碗安神汤,您喝下就睡过去了”
恪战愣了愣,思索一会儿后,恍然点头,
是了,祈福...
他母亲过了年节,身子突然就衰弱了下去,他心焦如焚,叫了许多的太医来治疗,却都没什么疗效,到后来,连民间有名有姓的巫者都被抓进了宫...
他睡着前,是在兴庆殿,在跪求虞朝神灵,为他母亲祈福,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遇见了...遇见了什么?
恪战想不起来了。
他的记忆空白了一段。
之后就是他返回大安明宫,盈姨母来看他,说他近来憔悴不少,让他喝碗安神汤好好休息...
恪战深深叹了口气,转而询问玉福,
“母后...宁寿殿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玉福面上为难,刚想摇头,一个年轻的小侍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边跑还边高呼着“帝君!帝君!”
“放肆!”
玉福呵斥道,不想那小侍却并没有害怕,满脸欣喜笑容,不住的朝着两人磕头,大声道,
“帝君!太后娘娘醒了!太后娘娘醒了!”
“太医,太医说娘娘脉象平顺充盈,是,是枯木逢春之相啊!”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