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番外：妖界1

  朱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僵了，胃囊一阵阵抽搐。

  鼻腔里是沼泽湿冷的腐气。

  朱萸蜷缩在一丛散发着腥臭难闻气味的烂草根下，浑身的污泥与血迹板结，将原本粉白色的皮毛完全遮住了。

  随着微弱呼吸的起伏，根根凸起的肋骨愈发显眼。

  她实在太幼小了。

  小得像初春枝头最孱弱的那粒芽苞。

  还没能舒展开第一片完整的叶子，就被疾风骤雨打落在泥泞里。

  爹娘在昨日一扬司空见惯的低等妖物混战中被撕碎，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那几个先出生的比她强壮些的兄姊，早在爹娘死亡的第一时间，哀嚎着撞开荆棘，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林海，各自寻求渺茫的生路。

  转眼间，就只剩她一只将死未死的、脏兮兮的幼崽了。

  先天不足的她，凭借着一点微末的血脉与妖力苟活，连维持最基本的化形都做不到。

  妖界的法则，从来都是直白而冰冷的

  ——永远都是最赤裸的弱肉强食，生死一线。

  爹娘在自身尚且艰难求存时，还肯留下她这个先天不足、明显是拖累的幼崽；

  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已近乎一种不可理喻的、柔软的“奇迹”了。

  那些比她强壮些的兄姊，在父母死亡后自顾不暇、仓皇逃命，再正常不过。

  他们自己能否在危机四伏的妖界活过明日尚且未知，又哪有余力去拖带一个注定活不久的累赘？

  朱萸一点都不怨他们。

  相反，她很感激他们给予她的短暂庇护。

  同窝取暖的时光，已然是这灰暗的世界里她所感受到的最稀薄的暖意了。

  意识在逐渐涣散。

  寒冷从四肢蔓延向心脏，爹娘模糊温暖的残影在眼前浮现。

  朱萸忍不住喃喃出声：“娘……爹……”

  最后一声轻的向呓语，一出口，便被腐叶沼泽里永不止息的、带着毒瘴的阴风轻而易举地撕碎。

  不远处，正漫不经心用神识扫过一片千年腐心莲的云涯，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他那一对原本慵懒垂在银发间的、雪白得不染纤尘的狐耳，轻轻颤动了一下。

  精准地捕捉到了风送来的那点残余的呓语。

  “……爹。”

  云涯的目光终于从腐心莲上移开。

  他带着一丝被打断搜寻兴致的淡淡不耐，随意地瞥向了声音源头。

  一丛散发着糜烂甜腥气的巨型腐草根部，蜷缩着一团微微颤抖的‘东西’。

  如果不是身上几乎要消散的微弱生命波动以及那声呓语，瞧着与沼泽的烂泥无甚区别。

  云涯蹙着眉盯着那团脏东西。

  是只明显先天不足、浑身脏兮兮只差一步就要断气的小猪妖……

  他漠然收回视线。

  银发随着他轻盈腾空的动作流泻而下，在昏沉沼泽上空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光。

  足尖在泥沼表面一片沾着剔透露珠的嫩叶上轻轻一点，露珠微颤未碎，身形已如流云掠出数丈。

  云涯探出修长的手指，那株千年腐心莲落入掌心。

  经过那丛巨型腐草时，飘逸的身形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旋即，身影就没入沼泽深处更浓郁的迷雾中。

  ……

  蜷在腐草根部的朱萸，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前一刹——

  一片柔和的阴影轻轻笼罩了下来。

  鼻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泥淖与死亡气息，骤然被一股清冽的冷香取代。

  朱萸艰难地撑开眼皮，恍惚中，觉得自己见到了神祇。

  银发如九天垂落的月华，即使在昏暗沼泽中也流淌着清冷光辉。

  一张脸俊美到令初开灵智的小妖灵魂战栗。

  但濒死的朱萸连祈求的念头都生不出，只是呆呆地望着。

  好蠢的小废物。

  这是云涯对朱萸的第一印象。

  云涯蹙着眉，做了个极其随意的动作。

  只是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广袖。

  朱萸感觉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摄起。

  “啧……脏死了。”

  朱萸混沌的意识被这声音刺了一下，残留的本能让她在彻底昏迷前，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抱……歉……”

  话音未落，她彻底陷入昏沉。

  上方，云涯那张写满嫌弃的俊美面容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盯着掌心那团泥泞的小东西，暗金色的眸子闪了闪。

  下一刻，他另一只手随意一挥，一股更精细的气流分出，粗鲁却精准地撬开了小猪妖紧抿的嘴。

  随即，他指尖一弹，一粒散发着莹润光泽的淡金色药丸，径直没入朱萸喉中。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精纯灵力，瞬间涌向朱萸枯竭的妖脉与濒临崩溃的脏腑。

  沉疴积郁迅速消融、退散。

  一种久违的温热感，从心口向四肢百骸缓慢蔓延。

  还没等朱萸细细体会重获新生的滋味，包裹着她的那股气流骤然加速、转向！

  嗖——！

  凛冽的风声掠过朱萸刚刚恢复些许知觉的耳廓。

  光影急速变幻，失重与超重感交替袭来。

  下一秒——噗通！！

  朱萸被一股毫不温柔的力道丢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石板地上。

  周围是锅碗瓢盆的撞击、火焰熊熊的噼啪、以及各种食物烹煮的声音。

  她头晕眼花挣扎着抬起头，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泥水。

  眼前是一个巨大、嘈杂、热气蒸腾、光线昏暗的山洞厨房。

  无数形态各异、围着脏污皮裙的妖影在忙碌穿梭。

  朱萸被丢进来的动静引发了骚乱。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啧，又是哪个懒货乱扔垃圾？咦……还是个活的？！”

  “脏死了，扔去后巷！！”

  “不对，这是个小猪妖，做成烤乳猪应该不错。”

  熟悉的、属于妖界底层的、粗糙而真实的喧哗，将她彻底淹没。

  朱萸吓得浑身绒毛炸起，本能地瑟缩着。

  她将自己尽可能藏进一个散发着酸腐馊臭的巨大泔水木桶后面。

  这间巨大的山洞厨房里，每一道忙碌的身影，哪怕只是最底层的烧火小妖，身上散发出的妖力波动和凶悍气息，都远比她爹娘要强横、凝实得多。

  就在她瑟瑟发抖，几乎要与背后泔水桶的阴影融为一体时——

  后颈皮猛地一紧！

  一只带着洗不净的油腥味的大手，揪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整个猪从藏身处拎了出来，双脚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