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软钉子

  “你知道吗？”苏晏清目光落在他下意识蜷起的手指上，“你骗人的时候，有个习惯……”

  “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轻轻蹭左手袖口的扣子。就像现在这样。”

  林枫的手指猛地僵住，瞬间从袖口弹开。

  “浓雾，野兽，生物污染，精神影响，条例，评估……”

  苏晏清一字一顿，像在拆解一枚诡雷。

  “这些词，都是你拿来蒙我的皮。一层一层，裹得挺严实。”

  他忽然往前探身，尽管被椅子和伤势限制，那股陡然迸发的锐气却让密闭的空间为之一凛。

  “你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些。”

  “是我，还是小萸？我们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你林枫必须弄到手、或者必须弄明白的‘秘密’？”

  他死死盯着林枫骤然缩紧的瞳孔，声音低得像地狱里吹出的风：

  “不管那是什么，林枫，你听好——你都不会得逞。”

  “不过，我得谢谢你。”

  苏晏清忽然靠回去，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多年的谜题。

  “关在这里这些天，别的没想透，倒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毒的钉子，钉进林枫骤然僵硬的面容：

  “我的腿。当年那扬‘意外’，两条废了的腿……也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因为我那时候，无意中……碍着你的事了。”

  “不过…我想你也关不了我几天了吧。外界的压力还扛得住吗？我敬爱的林、处、长。”

  审讯室里死寂一片，连日光灯的嗡鸣都显得刺耳。

  林枫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具，终于出现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苏晏清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一句：

  “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抓到证据。林枫。”

  “不然……”

  ——哐当！！！

  林枫猛地站起，身下的椅子被他暴烈的动作带倒，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

  药效也无法压抑住此刻的情绪。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声低吼：“操！”

  手臂猛地一挥，将桌上那个保温杯狠狠扫飞出去！

  杯子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热水和枸杞红枣泼溅了一墙，满地狼藉。

  “给脸不要脸！”林枫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苏晏清的鼻子，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行！苏晏清，你硬气！你护着是吧？”

  他狰狞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再无半点遮掩，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和破釜沉舟的疯狂：

  “既然从你这里撬不开嘴……那老子就只好，亲自去找你的宝贝闺女，‘好好’聊一聊了！”

  说完，他再不看苏晏清瞬间血红的眼睛和骤然绷紧欲起的身形，猛地转身。

  林枫一脚踹开审讯室的门，夹杂着暴怒的身影没入门外昏暗的走廊。

  林枫来找朱萸在半道上就被干部科的小林叫走了。

  苏晏清被隔离审查了五天，赵秀仪就去师部政治部的灰色办公楼前站了五天。

  她没去拍门，也没哭喊。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岗斜对面那棵老槐树下，像一株生了根的植物。

  传达室的老刘探出头看了几次。

  第一天，他以为是等人。

  第二天，见她还在。

  第三天……

  老刘忍不住倒了缸温水端过去：“这位同志，你找谁？等人啊？”

  赵秀仪声音不高，带着竭力维持的平稳与体面：

  “谢谢您。我……我找我儿子，苏晏清，侦察营的。他好些天没信儿了，我心里慌。同志，您知道……他啥时候能回家不？”

  老王愣住了。

  苏晏清？侦察营那个有名的硬骨头参谋？被隔离审查了？

  这事他隐约听过一耳朵，但没想到家属找来了，还是以这种方式。

  “这……这事你得问里面，我不清楚啊。”

  老王含糊道，语气不自觉地软了。

  “我知道纪律，我不为难您。”

  赵秀仪点头扯了个笑，又退回了槐树下。

  “我不闹事，就在这儿等等，兴许有领导路过，能帮着问一句……”

  赵秀仪心里跟明镜似的。

  闹？

  拍桌子打板凳，除了把晏清往更深的火坑里推，屁用没有。

  她心里也慌，也怕。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那股慌和怕死死摁在腔子里，不能让人瞧出半分。

  她仔仔细细问过小萸了，那扬雾里的凶险，一字不落。

  她儿子苏晏清，当时那叫当机立断！那是去救人！是去把陷在鬼门关里的兄弟往外拽！

  那两个被困在浓雾里、差点喂了野兽的安全员，那两条命，不就是她儿子带着人硬生生抢回来的吗？

  现在倒好，有功的成了有过的，救人的反倒被关起来审。

  为啥？

  赵秀仪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她儿子碍了谁的事？

  还是有人……是盯上小萸了？

  怀璧其罪？

  她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放他娘的狗屁！那是心黑、眼红、烂了肠子的人，才会给自个儿找的遮羞布！

  自个儿心里长满了蛆，看别人身上揣着点好东西就浑身刺挠，不弄到手、不毁了，就睡不着觉！

  想明白这一点，赵秀仪心里那点慌，反而慢慢定下来了。

  她抹了把脸，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继续立在那里。

  硬的不能来，那就来软的。

  软钉子，有时候比硬杠子还让人难受。

  第四天，赵秀仪依旧准时‘上班’。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默的磁石，吸引着进出干部们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又来了？”

  “问什么都不说，就说等儿子回家，家里老人孩子没法过了。”

  “看着真造孽，林处长那边到底啥情况，也没个说法？”

  压力像水渍，无声地洇开。

  第五天，师部值班室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是军区作战部一位退居二线的老参谋打来的，闲话家常般问起：

  “听说你们那儿有个叫苏晏清的侦察连长，业务不错？最近在忙啥？”

  干部科科长坐不住了，终于派出了干事堵住了怒气冲冲要去找朱萸的林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