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离婚吧

  那里有不少刺玫果灌木丛，还有几颗榛子树，野兔最爱在那打洞。

  赵秀仪站在驴车边扬声喊了句：“小萸！别带着孩子们往深山里跑！！”

  “知道啦！”朱萸头也不回应了一声，头上新扎的发绳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赶驴车的老李头磕了磕烟袋锅，见状笑道：“这丫头以后准是屯里的孩子王！”

  赵秀仪闻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很是自豪：

  “这小丫头这几天在医院憋坏了，让她疯去吧，肚子饿了肯定就回来了。”

  驴车吱呀吱呀又重新上路，老李头瞧见赵秀仪提的东西多索性把她送回了家门口。

  赵秀仪的好心情在踏进院门时戛然而止。

  苏家小院这两日像个闷雷前的灶房，空气里飘着股火药味。

  苏晏知跟周雅丽两人几乎每天都要吵一架。

  周雅丽咬死了自己对朱萸的事情不知情，去靠山屯也是为了帮娘家捎句话。

  但问她具体是什么事，捎得什么话，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柳芸母女倒是活的很自在，半点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不仅见天给周雅丽帮腔，还总是摆出和事佬的架势劝两口子有话好好说，别吵吵。

  最让苏晏知膈应的是，这娘俩总是拐着弯打听苏晏清的情况。

  今早柳芸还殷勤的跑去问苏晏平：晏清哥的腿怎么样了？需不需要个端茶递水的？她可以去卫生院贴身照料着。

  苏晏平这个实心憨憨，竟被这话感动得眼眶发红，搓着手连连道谢。

  如果不是苏晏知拦着，他估计都得替老三应下了。

  赵秀仪踏进家门时，周雅丽跟苏晏知又因为一些小事吵了起来，把屋里的东西砸的噼里啪啦作响。

  她经过时窗边时，一个搪瓷盘刚好从窗户飞出，‘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她脚边。

  她黑着一张脸踹门进去，周雅丽正蓬头垢面瘫在地上哭嚎，苏晏知抱着头蹲在炕沿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赵秀仪把沉甸甸的网兜往桌上一摞，抬步走过去。

  她垂眸俯视着这个躺在地上撒泼的儿媳，目光里像是凝着三九天的冰碴子。

  赵秀仪最开始就没瞧上这儿媳妇——说话眼神飘忽，做事偷奸耍滑，不是个会好好过日子的。

  但她缠老二缠的紧，老二也被她迷了眼，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娶进门了。

  原本寻思着儿子喜欢，左右也人无完人，得过且过呗。

  这些年，周雅丽私下偷偷从公中拿东西贴补娘家，时时刁难老大家的，还处处掐尖要强、争强斗狠……

  但这些破事只要不太过分，她都忍了。

  毕竟日子是年轻人自己的，总得磨合，她一个老的不好越界管太多。

  但是人心得正！

  这些天，她仔细问了朱萸被送回朱家当天的事，尤其是周雅丽跟朱海生聊了些啥。

  小孙女是个机灵的，把他们的对话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而且这两天她也派人在靠山屯打听了点事。

  那天张寡妇可是亲眼瞧见周雅丽气冲冲进朱家，出来时却满面春风，手里还攥着俩鸡蛋的。

  事情再明白不过——朱萸会被送回去遭这一茬罪，全是老二家这个黑心烂肺的搅合的！

  一个于苏家有大恩，甚至她自己都沾光吃到不少肉的三岁半孩子；

  既不吃她家米，也不穿她家衣，就算这样！她都容不下！

  明知道朱萸被带回去会面临什么，但她依旧这么做了！

  心黑成这样，以后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端。

  这祸害不能留了。

  周雅丽仰躺在地上看着婆婆的眼神，心里发毛，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她这个婆婆虽然不大管事，但她莫名有些怵得慌。

  这老婆子心思可重着呢，身世也不简单。

  她家里头原本是有名的士绅，读过洋书，学过洋文。

  土改那年，她家是第一个开仓捐粮，把祖宅地契主动交公办学堂的。

  所以她家被定性为“开明士绅”而非“恶霸地主”，不然老三不会那么顺利的过了政审去参军。

  虽然后来家里没落了，但不少人都念着她家的好，这老不死在村里也有一定话语权。

  周雅丽张嘴讷讷想解释什么，但赵秀仪的声音却轻轻钻进耳中：

  “收拾包袱，你回娘家去吧。”

  周雅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盯着婆婆眼角的细纹，突然想起前些年的批斗会上

  ——她婆婆也是这般平静，却三言两语把闹事的人怼的哑口无言。

  “娘……我真的是去捎话的。”周雅丽刚站起来的身子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老二，把我那口樟木箱子腾出来。”

  赵秀仪声音像结了冰的河边，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刺骨：

  “把她陪嫁的物件、还有这些年她添置的衣裳被褥，全都归拢归拢装进去。你们夫妻的积蓄也对半分让她带走。”

  “毕竟嫁到咱老苏家这些年，就算要散伙也不能让外人戳脊梁骨，说我们老苏家苛待了儿媳。”

  苏晏知张了张嘴，赵秀仪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即噤声，默默转身去搬箱子。

  算了，雅丽这次确实太过分，等他娘气消了再求情不迟。

  赵秀仪井井有条安排着，自始至终没看周雅丽一眼，连话都懒得跟她搭一句。

  “娘…娘…娘……”周雅丽期期艾艾叫着，痛哭流涕，“我真是去捎话的。”

  她娘家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啊！

  每次只有她拿些东西回去，娘家才会给些好脸色。

  要是她被赶回去了，那日子她简直不敢想……

  她见赵秀仪依旧没有松口，绝望像野火窜上头顶，突然跳起来尖嚎：

  “你个昏了头的老虔婆！那野种死了也就死了！你还非得上赶着找回来！”

  “我可是给你们老苏家生了两个带把的金孙！你看都不看一眼！非得把个野种当个宝！你个老不死的怎么不去死啊！！！”

  赵秀仪终于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

  “骂痛快了？那就上路吧。“

  苏晏知扛着樟木箱，静静站在门口，听着枕边人对他娘刻毒的咒骂。

  扭头看见吓得小脸煞白、畏畏缩缩的四蛋，心底残存的那点温情，突然就被碾碎了。

  不能任由孩子被这样的娘教下去。

  窗外的树影爬上他的肩头，像道越勒越紧的绳套，让他呼吸不畅。

  他闭了闭眼，走进屋，肩头的樟木箱被沉沉落下，震起一地的灰尘:

  “离婚吧。”

  樟木箱的锁扣发出‘咔哒’轻响，敲响了这段婚姻最后一记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