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幻象裂痕
作者:笔端渡光
扭曲的面孔、挥舞的鬼手、崩塌的大地、流淌的“鲜血”……恐惧如冰水浇头,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不能给王爷添乱。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恐怖中,脱里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他被迫紧贴着萧璟的后背,视线无意中扫过左前方——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褐色岩石,形状奇特,像一只蹲伏的猎犬。
三日前,他协助整理最新侦察图时,清清楚楚记得,这块“犬形石”应该位于这个观察哨的西北偏北三十七步处。
可现在,它明明在正西方向约二十步。
不仅如此,岩石表面的纹理……记忆中,石头的“背部”应该有三道平行的、较深的风化凹槽,像爪痕。
而现在,他眯起眼努力分辨——只有两道,而且走向略有倾斜。
是幻象扭曲了岩石的位置和细节?还是……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撞进脑海:或许,幻术无法完美复制所有真实细节?或许,它就像一幅巨大的、逼真的画,但若有人记得原画每一处笔触,就能发现临摹品的细微走样?
就在这时,右侧一名校尉突然双目赤红,举刀砍向旁边的同袍,嘶吼着:“叛徒!我看到了!你把城门打开了!”
“李校尉!醒醒!那是幻象!”旁人惊呼阻止,扬面更乱。
而脱里分明看到,那校尉目光所视的方向,根本空无一物,只有扭曲的雾气。
“王爷!”
脱里再也忍不住,从萧璟身后探出一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那块褐色石头——犬形石!它不该在这个位置!还有,它背上的纹路不对,少了一道凹槽!”
正全力应对周遭幻象、试图稳定军心的萧璟,动作猛地一顿。
他猝然回头,看向脱里。
少年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陷入幻象的疯狂,只有一种发现重大秘密的、近乎锐利的专注。
“你说什么?”萧璟一字一顿。
“我记得所有侦察图上的地形细节!”
脱里语速飞快,手指坚定地指向几个方向,“那块石头位置错了!还有左前方那丛枯死的沙棘,按照五天前的记录,它应该更矮,分支没那么多!东南角的地平线弧度也不对,真正的弧度要更平缓一些!”
每一个指认,都精准、确定,没有丝毫犹豫。
萧璟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疾速扫过,脑中飞速对照着记忆中的地形图。
是的,那块犬形石的位置确实有问题!沙棘丛的形态也有细微差异!
这不是简单的“看破幻象”,这是基于绝对记忆的对比勘误!
一个破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在萧璟脑海中轰然炸亮。
“所有人听令!”萧璟的声音陡然拔高,灌注内力,压过幻象中的鬼哭狼嚎,“以我为圆心,向我靠拢!不要相信眼睛!相信我的命令!”
他一边挥剑斩开扑来的幻象,一边急速对脱里道:“继续说!还有哪些地方‘不对’?所有和记忆不符的细节,全部指出来!”
脱里精神大振,仿佛瞬间忘记了恐惧。
他紧紧贴在萧璟身侧,目光如扫描般掠过周围每一寸扭曲的景象,口中报出一连串精准的坐标和差异:
“正南五十步,地面颜色过深,实际应是浅褐色沙土!”
“东北方七十步,那处缓坡的坡度记忆中是十二度,现在看起来像二十度!”
“西方天际线,云层堆积形状与今晨观察记录不符,缺了东南角的卷云!”
每报出一处,萧璟便厉声下令,调整小队阵型朝向,避开那些被标记为“虚假扭曲”最严重的区域。
奇迹般地,那些看似最恐怖、最危险的“深渊”“鬼潮”,往往就位于脱里指出的“不匹配点”上。
原本陷入各自为战、濒临崩溃的小队,在萧璟强有力的指令和脱里提供的“真实坐标”引导下,开始艰难地重新聚合,像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灰紫色的雾气仍在翻涌,鬼哭之声不绝于耳,但核心处的混乱被逐渐遏制。
士兵们虽然仍会被恐怖的幻象冲击,但听到萧璟稳定清晰的命令,听到脱里不断报出的、基于“记忆”的冷静判断,心中那根名为“真实”的弦,没有被彻底崩断。
这扬中等规模的幻术袭击,持续了约一刻钟。
当最后一缕诡异雾气不甘地散去,天空重现昏黄的日光时,观察哨周围一片狼藉。
士兵们大多脱力坐倒在地,冷汗浸透衣甲,眼中残留着惊悸,但至少,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自相残杀或崩溃逃亡。
萧璟拄着剑,目光第一时间扫向身侧。
只见脱里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幻象中那些扭曲的面孔、破土而出的鬼手、濒临“吞噬”他们的“深渊”……所有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恐怖画面,夹杂着直面生死边缘的惊悸……
他腿一软,后怕如冰水漫过了头顶。
“王、王爷……”一声带着泣音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
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扑进了萧璟怀里,冰凉颤抖的双手死死攥住了萧璟玄甲边缘的布料。
他把脸埋进萧璟沾染着尘土与硝烟气息的胸口,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再也压抑不住的抽噎闷闷地传出来,滚烫的湿意迅速氤湿了一小片衣甲。
不是委屈,是直到此刻安全了,才敢释放出来的、最原始的恐惧。
他刚才看得太清楚了,记得太清楚了。
每一个恐怖的细节,每一次“鬼手”几乎触及王爷的惊险,都在他过目不忘的脑海里反复闪回、放大。
他以为自己不怕,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找出破绽,可当危险褪去,那积攒的恐惧才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萧璟手臂已本能地环住,将那颤抖不止的单薄身躯牢牢稳住,圈进自己的保护范围。
怀中传来的湿意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头尚未消散的余怒与惊悸之上。
他想起片刻前,少年苍白着脸,却眼神锐利、语速飞快地指出一个个“不匹配点”的模样。
那时的他,像一把出鞘的、闪耀着奇异光芒的短刃。而此刻,这把短刃缩回了鞘中,变回了那个会害怕、会哭泣、需要庇护的少年。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同一个人身上交织,让萧璟胸口的情绪翻腾难言。
他抬起那只未持剑的手,掌心轻轻按在脱里剧烈颤抖的后背上拍了拍。
“没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温和,“幻象而已,都过去了。”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抽噎得更凶了,却将他抱得更紧,仿佛他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记性太好,那些恐怖的幻象所以更逼真。
周围的士兵慢慢从混乱中恢复,有人开始互相搀扶,有人处理伤口。
不少目光悄悄投向他们这边,看到那北戎小王子紧紧抱着燕王殿下哭泣,而一向冷峻的殿下竟没有推开,反而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着他,眼底都掠过惊异与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脱里的颤抖才渐渐平息,抽噎变成了小声的、断续的吸气。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朵尖漫上一点红,却贪恋着这份安全感,没有立刻松开,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传来:
“……对不起,王爷……我、我没用……还是怕了……”
萧璟低头,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和泛红的耳廓。心中的余怒早已被这番惊吓和眼泪浇熄,化作一片沉沉的、带着疼惜的无奈。
“怕才是常理。”
他低声道,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记住刚才的恐惧,但也要记住,你是如何战胜它的。你做得……远比任何人都好。”
这不是安慰,是事实。若无脱里那双能勘破虚妄的眼睛和绝对的记忆,今日这小队人马,结局难料。
脱里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睛果然红得厉害,像兔子一样,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望向萧璟,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惧的水光,却又因为萧璟的话,亮起一点微弱的、被认可的羞赧。
萧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处坚硬的地方,似乎又塌陷了一小块。
他抬起拇指,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脱里脸上的泪痕。
“还能走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不再有之前的厉色。
脱里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手却还无意识地抓着萧璟的披风。
萧璟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稳他,然后环视了一圈逐渐恢复秩序的部下,沉声下令:“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此地不宜久留,整队撤回第二哨卡。”
“是!”
劫后余生的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信服——不仅仅是对燕王,也是对那个刚才在绝境中,指出了“真实”方向的异族少年。
萧璟收回目光,带着仍有些腿软、却努力跟上他步伐的脱里,率先向山下走去。
阳光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拉长,前方的路依然布满硝烟与未知,但某种悄然改变的信任与羁绊,已然在这血色与泪光交织的晨雾中,无声滋长。
城头之上,隐约的号角声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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