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吵架好不好

  “你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艾拉教授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砸进白藏心底。

  催眠治疗结束，他低着头，手指蜷缩，搭在椅子扶手上，好一会儿才惊觉双脚仍是稳稳踩在地面上的。

  刚才在催眠里浮沉的失重感，还未完全褪去。

  “准确来说，你失忆前就有很严重的抑郁症。”

  艾拉作为资深心理学家，从白藏无意识的小动作、催眠过程中流露的深层情绪，早已精准判定病情的起点。

  “不是近期，是三年前就有了。”

  “嗯，我知道。”

  白藏往椅子里缩了缩，肩膀微微耸起，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从碧海村回来，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汹涌归位时，他就知道了。

  那天从升降台上摔下去，哪里是意外？

  分明是抑郁症发作时，不受控的自毁冲动。

  他站在高处，没有半分害怕或慌张，只有漫无边际的绝望，和跳下去就能解脱的轻松。

  思绪往回拉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变了？

  或许是那段日子，时君闻在团队活动间隙，总躲着他接一通又一通电话，对他躲闪，有所隐瞒的样子？

  又或许更早，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恶意评论、排得密不透风的行程，还有他自己悄悄攒起来的压力，像一张网，将他困入其中，一点点慢慢收紧。

  从频繁走神、整夜失眠，到白天浑浑噩噩、心里像压着块湿冷的布，压抑、沉重。

  他早该察觉自己病了。

  他偷偷去过心理诊所，医生也开了药。

  这些，他从头到尾都瞒着时君闻。

  他把氟西汀倒进维生素的瓶子里，每日按时服用，堪堪压住翻涌的情绪。

  团队正是关键期，他没时间做系统的心理治疗，只能靠药物硬撑。

  回云白台的路上，白藏的状态看着好了些。

  虽然依旧兴致缺缺，却不再是全程沉默。

  时君闻找话题搭话，他会轻轻应一声。

  “小宝，今天跟艾拉教授聊得怎么样？”

  时君闻目视前方，语气轻柔。

  “嗯，挺好的。”

  白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把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压了下去。

  听到这句回应，时君闻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些，紧绷的肩背也渐渐舒展，连眉宇间的郁色都淡了几分。

  “那我们下周再来。”

  他侧头看了白藏一眼，米黄色的毛衣衬得少年脸上多了点血色。

  “晚上想吃什么？粤菜好不好？”

  “好。”

  “那，小宝陪我去买菜？”

  陈家的事总算有了眉目，虽还没拿到指控陈清让的直接证据，但他父亲难逃法网。

  光坐牢太便宜他们，时君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要让陈家通过星芒传媒，把这些年压榨Moira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吐出来，让他们一无所有后，再彻底身败名裂，看陈清让还怎么翻起浪。

  超市的生鲜区里，时君闻牵着白藏的手，揣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从车库下车坐扶梯，明明没吹到风，白藏的手心却凉得像冰。

  他仔细挑着食材：鲜活的大斑节虾在水里蹦跳，水发的大鱿鱼肉质紧实，还有刚片好的鲈鱼柳，莹白鲜嫩。

  他要给白藏做艇仔粥，清淡、软乎，还好消化。

  挑菜的时候，时君闻没停着说话。

  明知白藏不会挑，却还是把选择权递到他面前，哪怕只是让他看看虾新不新鲜、鱿鱼弹不弹牙，也想让他多几分参与感，心里能松快些。

  不知不觉，两人光买菜就逛了半个钟头。

  白藏拎起装着斑节虾的袋子，鼻尖皱了皱，小声说：“腥。”

  时君闻又好笑又心软，连忙接过袋子往远处挪了挪，转身去水果区拿了个新鲜的橘子，剥了皮递给他：“凑着闻闻，压压味。”

  结账时，时君闻故意把扫码的活儿交给白藏，笑着给他找“小麻烦”：“小宝，帮我一个个扫了好不好？”

  就在白藏扫完最后一件商品时，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娇俏又熟稔：“嗨，时哥，好久不见。”

  时君闻回头，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人穿一袭红色风衣，长发披肩，正是叶茵茵的姐姐，叶苗苗。

  “叶大小姐。”他颔首致意，语气客气疏离，“好久不见。”

  当初取消婚约后，两人便断了所有联系。

  后来白藏出事，他刚接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再后来听说叶苗苗去了毛里求斯，没想到会在云白台附近的超市碰到。

  白藏被那过于浓烈的香水味呛得眉头紧蹙，随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卷薄荷糖。

  时君闻没打算叙旧，打完招呼便加快了结账速度。

  拎起塑料袋，自然地牵过白藏的手，转身就要走：“告辞。”

  叶苗苗没动，随手从收银台旁的货架上抽了一卷同款薄荷糖，递给收银员。

  她的目光追着两人相握的手，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红唇微翘，轻声说：“时总，我们来日方长。”

  指尖捏着薄荷糖的包装，叶苗苗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时君闻，和三年前相比，确实不一样了。

  走出超市，晚风穿过地下车库，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白藏下意识往时君闻身边靠了靠。

  时君闻握紧他的手，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腾出胳膊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冷不冷？要不要把外套拉链拉上？”

  白藏摇摇头，下巴抵着衣领，鼻尖萦绕着橘子残留的清甜和薄荷糖的微凉，刚才那股刺鼻的玫瑰香总算淡了些。

  他捏着口袋里的薄荷糖，看着时君闻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刚才那个是……”白藏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

  “叶苗苗，叶家大小姐，叶茵茵的姐姐。”时君闻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早就没联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白藏坐进车里后，再把买的食材放进后备箱。

  最后他坐进车里，打开车里的暖风，揽过身旁的白藏。

  他能感觉到怀里人肩膀的僵硬，时君闻低头看了眼白藏的侧脸，补充道，“三年前，外公弥留之际，希望我跟她订婚。我知道，是我一时冲动，做了错误的决定，这句‘对不起’晚了三年。小宝，我们不吵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