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师伯的道，也在流程之内？

  陈长生的话音落下，大殿内刚刚因《洪荒征信管理暂行办法》而升腾起的狂热，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冻结。

  赵公明伸出去，准备接过公函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激动与豪迈，如同被烈日暴晒的潮水，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呆滞的错愕。

  八景宫？

  那可是八景宫！

  是三清之首，大师伯太清道德天尊的道场！

  是那个连道祖讲道都敢打瞌睡，仿佛永远置身于三界之外，清静无为的至高存在所居之地！

  去龙宫普查，那是降维打击。

  去血海、妖师宫，那是依仗天道大势，以力压人。

  可去八景宫……

  那是什么？

  那是在一条奔腾了亿万年的，名为“无为”的大道源头，去修建一座名为“流程”的水坝！

  “师弟！”

  赵公明艰难地收回手，喉结上下滚动。

  “此事……此事是否……太过仓促？”

  他不是怕。

  而是他完全无法想象，当自己拿着一份需要填写的表格，站在那位连呼吸都仿佛与大道同在的大师伯面前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错。”

  一旁的多宝道人，也从那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元始师叔虽傲，但其行事，有迹可循，总在‘规矩’二字之内。可大师伯他老人家……”

  多宝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他老人家本身，就是‘无矩’。”

  一个身穿灰袍的避劫司核心弟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另一个弟子则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笔，手心已满是冷汗。

  整个大殿的气氛，因为“八景宫”这三个字，再次变得压抑起来。

  陈长生看着众人脸上那混杂着敬畏与困惑的神情，只是平静地将那份公函，放在了桌案之上。

  “各位师兄的担忧，我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但我们今日，不是以截教的身份前去。”

  “我们是奉道祖法谕，代天道，行普查之事的‘三界人口普查办公室’。”

  他环视一圈，逻辑清晰地剖析道。

  “此事，绕不开任何人。既然绕不开，便要有次序。大师伯为三清之首，于情于理，都当为我等拜访的第一位圣人道场，此为‘敬’。”

  “其二，大师伯修的是清静无为之道。何为无为？无为，不是不做，而是顺应大道，无所不为。我等今日所行之事，已得天道认可，乃是洪荒大势。顺应大势，本就是‘无为’的一部分。”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通天教主，在听到这番歪理时，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奇。

  还能这么解释？

  “最关键的一点。”

  陈长生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

  “元始师叔要面皮，所以我们用流程让他丢了面皮，他便会暴怒。”

  “可大师伯他老人家，要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众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要的，是‘道理’。”

  “是天道运转的那个‘理’。”

  “而我们今日所创立的‘流程’，这套刚刚得到道祖认可的‘征信系统’，便是眼下，洪荒之中，最新的，也是最硬的‘道理’！”

  “我们不是去挑战他老人家的道。”

  “我们是去向他，这位最懂‘道理’的长者，展示我们新发现的‘道理’。”

  陈长生的声音，掷地有声。

  “他或许会觉得无趣，或许会挥手让我们离开。”

  “但他，绝不会因此动怒，更不会出手阻拦。”

  “因为那……不合他的‘道理’。”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多宝道人与赵公明，呆呆地看着陈长生，只觉得对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反驳的魔力。

  将一套霸道无比的官僚体系，硬生生说成了一次……对长辈的，充满敬意的学术汇报？

  “哈哈……哈哈哈哈！”

  通天教主的长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快意。

  “好！好一个‘道理’！”

  “无为，你便放手去做！出了任何事，为师替你担着！”

  有了圣人的首肯，赵公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从桌案上捧起了那份公函。

  那份公函，此刻在他手中，仿佛不再是催命符，而是一柄足以撬动圣人道心的无上利器。

  “师弟，我该如何行事？”

  “不卑不亢，按章办事。”

  陈长生只回了他八个字。

  赵公明对着陈长生，深深一揖。

  “我，明白了。”

  下一刻，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金鳌岛，直奔三十三天外。

  ……

  三十三天外，清静之地。

  一座古朴的宫殿，静静地悬浮于混沌气流之中。

  没有仙光万道，没有瑞彩千条。

  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宁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宫门前，一头青牛懒洋洋地卧着，偶尔甩动一下尾巴，卷起几缕大道气息。

  赵公明在宫门万丈之外，便落下了身形。

  他散去了护体仙光，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色道袍，手中捧着那份公函，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那头青牛缓缓睁开了一只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却仿佛倒映着诸天生灭，万古轮回。

  它只是看了赵公明一眼，便又重新闭上，仿佛只是看到了一粒飞过的尘埃。

  就在赵公明即将走到宫门前时。

  宫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名身穿八卦道袍，面容古井无波的青年道人，从中走出。

  正是人教唯一弟子，玄都大法师。

  玄都的目光，落在了赵公明身上，平静，淡然。

  “公明师弟，许久不见。”

  他的声音，也如他人一般，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公明停下脚步，对着玄都，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稽首礼。

  他没有称对方为师兄，也没有以同门的身份叙旧。

  他只是将手中的公函，微微举起。

  “贫道赵公明，奉紫霄宫鸿钧道祖法谕，为八景宫送达《关于开展第一次户籍信息登记工作的通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片绝对宁静的虚空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头青牛嚼动的嘴巴，停滞了刹那。

  远处，云海之上，一只悠闲打盹的白鹤，猛地抬起了头，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清鸣。

  就连玄都那双万古不变的眼眸深处，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质问。

  他的目光，从那份公函上扫过，最终，落回了赵公明的脸上。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赵公明甚至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终于，玄都缓缓开口。

  他问出了一个，让赵公明元神都为之一震的问题。

  “师尊的道，也在流程之内么？”

  这个问题，平淡，直接。

  却仿佛蕴含着无上伟力，直指此行所有一切的核心！

  赵公明的心神，在这一刻，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但他瞬间便想起了临行前，陈长生那双平静的眼眸，以及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回答。

  他抬起头，迎上玄都那深邃的目光，不卑不亢地，一字一句回道。

  “回大法师。”

  “流程，是为梳理万物之道。”

  “大师伯的道，是万道之首，自然……是流程的起点，而非终点。”

  “我等今日前来，非为登记，而是为……校准。”

  校准。

  当这两个字吐出时，玄都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好一个校准！

  以圣人之道，为流程定基！

  这是何等疯狂，又何等……滴水不漏的逻辑！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终，他对着赵公明，缓缓伸出了手。

  “公函留下。”

  “你，回吧。”

  赵公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恭敬地将公函递上，看着玄都大法师接过，转身，走入宫门。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烟火气。

  却又仿佛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形交锋。

  赵公明对着那缓缓闭合的宫门，再次行了一礼，便准备转身离去。

  任务，完成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那扇已经闭合了无数元会的八景宫大门，竟在一阵古老而又悠长的“吱呀”声中，再次，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缥缈、悠远，仿佛自大道本源处传来的声音，从那缝隙中，悠悠飘出。

  那声音，不含喜怒，不带因果，只有一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淡淡的兴味。

  “玄都。”

  “让这位……流程仙官，进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