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慈父也败儿

  左都御史府坐落于盛京城城西景仁大街。

  是出了名的位高权重一条街。

  能在这里住的，都是朝中叫得上名号的高官重臣。

  也因此，蒋家门前的这场热闹，很快就传到了那座巍峨皇城，传进了盛乾帝耳朵里。

  御书房里，夔龙纹冲耳炉里，瑞脑香的烟气袅袅而升，模糊了年轻帝王阴晴难辨的面色。

  “你说皇叔当街鞭打了左都御史蒋明的次子？”

  大太监黄章佝着身子，恭敬地回禀：“据说是蒋大人的二公子闹市纵马，伤了人不说，还调戏女眷。”

  “那日燕王殿下约了镇南王世子共用午膳，用完膳回府的路上，恰好遇见……”

  盛乾帝挑起一边眉梢：“恰好遇见？”

  他冷笑一声：“我那皇叔这些年礼佛礼的，连人气儿都少，何曾管过这等闲事，更别提亲自动手教训人了。”

  “据说，是那蒋府的二公子出言侮辱燕王殿下。”

  “哦？我那皇叔能被几句话激怒？这可不大寻常。”

  黄章垂着头，有些事，不是他一个做奴才的可以置喙的。

  盛乾帝沉吟半晌，又问：“那被调戏的，是哪家姑娘？”

  “回禀皇上，是现任四川按察使司佥事的宋志宋大人家的嫡女。”

  “宋志？年前被弹劾的那个宋志？”

  黄章身子往下弯了些：“正是。”

  盛乾帝思索了会儿，又道：“你说……朕若是让宋志的嫡女入宫选秀，朕那好皇叔，会是什么反应？”

  皇宫大得很，后宫更是吃人不吐骨头，要是把那丫头弄进宫，不管是宠爱有加让她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还是随便给她个才人的分位将她扔到冷宫自生自灭，想必都很有趣。

  到时候，他那一向无情无语八风不动的皇叔，可还能做到波澜不惊？

  黄章心下一沉，斟酌了片刻才道：“皇上，那位宋姑娘，有婚约在身。”

  所谓的选秀，参选的都是没有婚配的适龄女子，有婚约的肯定是不考虑的。

  盛乾帝诧异地一扬眉：“哦？定的是哪家啊？”

  “是……永安侯世子，谢瑞安。”

  “永安侯府啊！”盛乾帝一笑：“那可是个好地方。”比起吃人，不亚于他身后那座深宫。

  盛乾帝是个颇有城府的皇帝，对京中各家的情况，哪怕不说了如指掌，也了解得十之八九。

  心知他这么说就是暂时打消了让宋含章进宫的念头。

  黄章悄悄松了口气。

  黄章是上一任大太监总管的徒弟，他师父伺候了先帝一辈子，先帝去后，师父就退下来荣养，将他推到了皇帝身边的位置。

  交接那天，师父在无人的角落贴着他的耳朵嘱咐他，让他在新帝身边多多注意，同时，如果可以，照应一下十九皇子。

  也就是如今的燕王。

  他不知燕王对那位宋姑娘是不是真的在意，但他愿意出手管，想必是不一样的吧？

  若是真将那姑娘弄进这座杀人不见血的深宫，那燕王爷可能真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盛乾帝想起什么，又道：“这亲事定了，下一步是不是就得选日子成亲了？你回头跟永安侯说一声，等永安侯世子的婚期定了，让他进宫来说一声，朕也沾沾他的喜气。”

  “告诉他，朕，可等着喝他府上的喜酒。”

  黄章心下一沉，却不敢再说什么，应诺一声，继续在旁伺候盛乾帝批阅奏章了。

  心里却暗暗琢磨着，这事儿，恐怕得想法子给燕王透个气。

  正在心里暗暗琢磨着该寻个什么时机，盛乾帝突然想起什么的又问：“你方才说那蒋家老二当街侮辱皇叔？他说什么了？”

  黄章小心翼翼地答话：“据说，那蒋二公子说燕王殿下多管闲事，还让燕王殿下，和宋姑娘……一起伺候他……”

  “啪！”

  盛乾帝手中的朱砂笔应声折断，他危险地眯起眼，缓缓问：“还有呢？”

  “还……还说，要让蒋大人，将燕王殿下，满门……满门抄斩……”

  “呵……”盛乾帝笑了。

  笑容极冷，看得黄章心头慌跳。

  “口气不小，看来这样的事，他没少干吧？”

  黄章不敢答话。

  盛乾帝收了脸上的笑容，沉着脸：“让人给朕查！查蒋明是否纵容其子欺男霸女、草菅人命！”

  黄章忙应了，稍稍抬眼，目光落在盛乾帝手中那支被折断的朱砂笔上，眸光闪了一下。

  ……

  左都御史府，蒋涵之被梁晏清一顿鞭子抽晕，昏睡了半日才转醒。

  醒来时，浑身的痛感还十分清晰，蒋涵之一口一口的吸着凉气，嘴里骂骂咧咧。

  此时一家人都围在他床前，听他眼睛都不睁就污言秽语，蒋明长子蒋砚之率先沉了脸：“闭嘴！早就叫你收敛言行，你偏偏仗着父亲的纵容胡作非为，如今这一顿鞭子，也算你咎由自取！”

  蒋明觉得长子说话太重，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

  蒋夫人不语，只是一味掉眼泪。

  到底事涉皇亲，蒋明也不好过于维护，还是不轻不重地数落小儿子两句：“绥儿以后不可如此冲动了，怎能和当朝皇叔在街上起冲突？”

  蒋涵之觉得冤枉：“他根本没有表明身份！”

  蒋砚之听的来气：“你的意思是对方若是个普通人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那怎么了？我不过就是想调戏个小姑娘，是他自己非要来管闲事的！”

  “你调戏小姑娘你还有理了？！”

  “那怎么了？能被我看中是她的福气，要是伺候得小爷高兴收她进府，那她就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算将来小爷玩儿腻了，那也亏不了她！”

  “你！”蒋砚之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激怒，怒火烧得他心肝脾俱痛。

  眼看着蒋涵之不服气地扭头，蒋砚之还想再教训两句，被心疼小儿子的蒋明打断：“好了！绥儿还伤着，正是需要好好休养的时候，你就不要苛责他了。”

  蒋砚之不理解：“父亲！他仗您的势在外欺人，欺到了当朝皇叔的头上，您还打算这样护着他？！”

  “偶然罢了！有了这次的事，绥儿也必然长了记性，以后必定不会了。”

  今日这样的对话，他们父子之间已经上演了无数次，可每次，父亲都是这样的态度，坚定的维护从未动摇。

  蒋砚之闭了闭眼，不再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等他走远，蒋明回过头安抚小儿子：“回头让人查查是哪家的姑娘，你喜欢，咱们光明正大收进府来就是了。”

  蒋涵之这才觉得舒坦了些，扬起笑脸：“谢谢父亲，儿子就知道，父亲最疼我了！”

  蒋夫人站在床前，看着这一出父慈子孝，借着用帕子擦泪，掩下眸中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