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年夜饭

  转眼除夕，无论再多波折，再多不快，总还要过个好年。

  宋府年节的一应准备都是崔氏操持，今年也循旧例。

  一大早，宋老太爷带着宋志和宋含光和宋含霜到祠堂祭祖。

  宋府的这间小祠堂，宋老太爷一向不允许女眷入内，今年带宋含霜也是因为要将宋含光和宋含霜的名字记入宋氏族谱。

  宋家祖籍在霍州，当年霍州大旱，宋老太爷带着妻儿逃荒出省，这些年再也没能回去。

  宋老太爷总梦想着将来宋志能封侯拜相带他衣锦还乡，但以宋志现在的官职看，估计还要些年岁。

  如今来说，宋府所谓的祭祖，就是在府里单开辟出来的一间小祠堂里完成。

  宋含章跟着崔氏准备晚上的家宴。

  崔氏一边挑选晚间要用的杯盘，一边对宋含章道：“你父亲昨日又提起想将宋含光和宋含霜记到我名下。”

  宋含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问：“阿娘同意了？”

  崔氏摇摇头：“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他事事为那对儿女想，我凭什么让他如愿？”

  宋志确实打的好盘算，将庶子女记到嫡母身下，既能得了嫡子嫡女的名头，又能享有继承嫡母产业的权利。

  崔氏冷笑：“我自己又不是没有女儿。”

  “你父亲总说什么百年之后香火供奉，笑话，人活一世，活着时候都未见能事事顺心，哪还管得了死后香火。”

  “他宋家倒是有儿子承继香火，到现在连祖坟埋哪儿都找不到了，谈什么香火供奉，笑话！”

  宋含章听崔氏一字一句的不屑，掩嘴偷笑。

  阿娘现在对宋志的滤镜大概是完全碎了，字里行间一点情面不留了。

  这可真是好事。

  也许是和崔氏这一番谈话，又或许是被年节的喜庆气氛感染，宋含章这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直到晚上家宴。

  宋府人口不多，即便加上后来的林雪菲母子，也坐不满一桌。

  “也没有外人，都坐吧！”宋老太爷率先坐在主位，招呼一家人入座。

  “崔氏，你就不要坐了，来给我布菜。”

  这在崔府算是常见戏码了，只要同桌吃饭，宋老太爷必定要让崔氏伺候。

  好在，往日里这种机会也不多。

  但今日是除夕家宴，加之前些时日宋氏父子在崔氏跟前屡屡碰壁，宋老太爷就把儿子被弹劾和自己颜面扫地都归结于崔氏不够温顺上，因此宋老太爷早就做好了打算，要好好教教崔氏为人儿媳和媳妇的本分。

  宋含章伸手按住崔氏。

  崔氏反手安抚性的拍拍宋含章的手，身形不动，稳稳地端坐。

  已经算是撕破脸，她还守着那些礼数做什么？

  宋志自从被弹劾又先后损失了八万两银子后，心情就一直不好，尤其昨日他好声好气的跟崔氏商量将雪菲的两个孩子记到她名下，但任凭他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崔氏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为所动，他更是憋了一肚子气。

  如今见崔氏对宋老太爷的话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不由气愤地一拍桌！

  “崔氏！父亲跟你说话，你没听见么？！”

  崔氏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听见了，妾身是想着，我每年花大把银子养着这府里几十号人，总不能留着他们吃闲饭。”

  她这话乍一听仿佛只是在说花钱养着这府里的仆从下人，可若仔细想，这府里，连主子带下人，哪个不是崔氏的银子养着的？尤其是宋志父子还有林雪菲母子三人。

  崔氏仿佛没看到宋志父子铁青的面色，抬眼，目光往宋老太爷身后的大丫鬟春晓看去：“春晓，还不伺候主子用餐？”

  春晓自从上次在章台院挨了张嬷嬷两巴掌后，总算看明白了，这府里，掏银子的才是主子。

  她二话不敢说，连忙应了一声上前要为宋老太爷布菜。

  宋老太爷更气了：“崔氏！伺候公婆吃饭是你做儿媳妇的本分！”

  宋含章慢悠悠塞进来一句：“老太爷想让儿媳妇伺候吃饭？那简单，今年家里不是进了新人么，哪有主母站着妾室坐着用餐的道理——是不是啊，林姨娘？”

  林雪菲急忙站起身：“是妾身不懂规矩了，妾身，侍候老太爷、老爷、夫人用膳。”

  宋含光先急了：“宋含章！你别没事找事！凭什么让我娘伺候你娘吃饭！”

  宋含章身子靠到黄花梨圈椅上，慢悠悠地开口：“尊卑、长幼，你是一点都不懂啊？听说你四岁就开蒙读书了，怎么，书院里连这都没教你？”

  她伸出手，慢悠悠地端详。

  “或者，庶弟是又想让我这做姐姐的，亲自教你规矩了？”

  宋含光现在看见宋含章那只手就有阴影，他就不明白了，宋含章明明长得一副风一吹就能倒的娇花样，那手看起来白白嫩嫩细细瘦瘦的，怎么扇起巴掌能那么疼。

  可是让他这样认怂他又不甘心，到底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遇到斗不过的下意识的找家大人：“父亲！祖父！你们看她！”

  宋含章才懒得看他，她现在觉得前世能让这么个蠢货算计了的自己尤其蠢。

  不过想一想，要不是宋志故意隐瞒了这母子三人的存在，前世她也不会全无防备。这么一想，她就能原谅自己了。

  但她原谅不了至今还想欺负她阿娘的人。

  宋老太爷看不了大乖孙受委屈，刚想开口骂人，宋含章直接打断：“祖父可得慎言，盛京城里至今还流传着祖父那些粗俗的骂人语录呢！”

  “其实今日本也是为了祖父好，祖父现在在京城是什么名声难道您自己不知道么？满京城的人都不解您是怎么做到吃着儿媳妇的软饭还好意思磋磨儿媳妇的，今日这大过年的，祖父又要为难我阿娘，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不定又要怎么说祖父了呢！”

  最近宋老太爷最糟心的事就是京中那些传言，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满京城百姓谁不知道那说的就是他。

  听宋含章竟敢拿这个威胁他，气得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她：“你……你这个……”想骂，又不敢骂，直噎得面色铁青。

  宋含章好整以暇，心想这世上比挨顿板子还难受的事就是把到嘴边的脏话再咽回去，噎不死你个老老登！

  “宋含章！忤逆长辈欺凌幼弟，你简直无法无天了！你给我去祠堂跪着思过去！”宋志疾言厉色。

  崔氏“啪”的一声将手中拿着的茶碗拍在桌上：“看来今日这年夜饭是都不打算吃了！”

  “张嬷嬷，喊人撤席！”

  张嬷嬷一直在宋含章身后，眼看着老太爷没事找事，宋志偏帮偏宠，心中早就存了一肚子气。

  不吃好，除了她家姑娘，这些姓宋的，就是纯纯吃饱了撑的。

  这年夜饭是夫人掏银子准备的，就这么一桌，多了没有。

  撤了席，这一桌子人今天这个年就得饿着过。

  这府里唯一饿不着的就是崔氏母女，无他，有钱，任性。

  张嬷嬷脆生生应了声“是”，当即就要出去喊人。

  宋志显然也明白张嬷嬷的想法。崔氏有一句话没说错，这满府下人确实都是拿的崔氏的银子，府里重要的职位的管事都跟崔氏一条心，这顿席面一撤，绝不会有人为他们开小灶煮饭。

  他忍下气，先叫住已经走到门后的张嬷嬷：“慢着！”

  然后才转头对满桌人道：“今日除夕，难得吃顿团圆饭，就不讲那些虚礼了，都坐下用膳吧！”